天下为聘(260)
白逸襄放下手中朱笔,露出为难神色:“大人,非是下官不知变通。实在是这核查之事太过繁琐,下官这几日眼疾又犯了,瞧东西模糊不清。再加上人手不足,若是放宽标准,万一出了纰漏……”
张济一听“人手不足”,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哎呀,是我疏忽了!既然人手不足,那就加人嘛!你需要多少人?尽管开口,我这就去调!”
白逸襄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考。
“调动正式官员,程序繁琐,恐远水难解近渴。”他缓缓道,“下官看此次‘候补’名单中,有几位虽出身寒微,未入流品,但精通文墨,做事也还算麻利。”
接着,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递给张济。
“不如……先让他们进来做个‘书令史’或‘主簿’,帮着咱们抄抄写写,核对一下那些繁琐的卷宗?待忙过这一阵,再行定夺去留。”
张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
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且都是寒门出身,也没显赫的背景。
张济心中警惕稍减,只要不是什么重要职位,几个抄写的小吏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
赶紧把那帮世家公子哥的任职文书弄好,平息了众怒,这点小事算什么?
“好!”张济大手一挥,“就依你,让他们明日便来报道,协助你办公!”
“多谢大人体恤!”白逸襄大喜过望,当即从案上提起朱笔,在那份世家子弟的名单第一页,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既然人手有了着落,那这策论一事,下官便为您分忧,代为‘润色’一二;至于清议嘛……只要大体过得去,便也罢了。”
张济闻言,终于露出了满意笑容。
“这就对了嘛!在朝为官,讲究和光同尘,你好我好大家好。”
言罢,张济负手离开了公房。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白逸襄脸上的恭谨与笑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都是些什么人!
他冷嗤一声,将笔往旁边一扔,叫道:“石头!”
石头连忙进屋,“郎君,啥事?”
白逸襄动了动酸疼的肩颈,“给我揉揉肩。”
*
永嘉十六年六月望——记:
我父亲纳妾了。
这事儿办得极低调,并未广邀宾客,只是在家族内部知会了一声。理由也是冠冕堂皇——为了延续子嗣,亦是为了身边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
在这个讲究“多子多福”的年代,在这个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的门阀世家中,无人指摘,甚至还有不少族老称赞。
卉迟原本只是我的贴身侍女,如今有了身孕,自然是母凭子贵,成了这后宅里被小心翼翼供着的主子。
我这个做儿子的,除了送上一份厚礼,道一声“恭喜父亲”,还能如何?
原本,卉迟也是要分担些照顾我日常起居的琐事的。
如今她身子金贵,自然是指望不上了。
这重担,便一股脑儿地全压在了玉瑶身上。
玉瑶这丫头,是个直肠子,肚子里藏不住二两油。
她端茶递水的时候,那张脸上总是挂着几分不愿。
她一边吹着汤匙里的药汁,一边小声嘟囔:以前还有卉迟姐姐帮衬着,如今倒好,全落我一人身上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公子您的身子最是娇贵,哪处不舒坦了都要折腾半宿。我累得啊,这几日腰都要断了……
我听着她毫不避讳的抱怨,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府上的丫头们,都被我惯坏了,竟连主仆尊卑都快忘了,这种话也是能当着主子面说的?
可想想,那卉迟竟然在我眼皮底下与我那老父亲勾连,玉瑶这般抱怨,已经算很客气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我很累”的脸,温言讲:这几日确实辛苦你了。这样吧,你若觉得忙不过来,再去牙行挑个伶俐的丫头回来,专门给你打下手。至于你的月钱,从这个月起,翻一番。
玉瑶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飞扬起来,问我:郎君说话算话?
我说:自然算话。
玉瑶顿时眉开眼笑,伺候起我喝药来那动作都利落了几分。
……
午后,父亲过来看我。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那枚象征家主身份的白玉佩,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十岁。
那是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喜悦,是岁月也无法掩盖的生机。
逸襄啊,这几日身子可好些了?他关切地问着,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劳父亲挂念,儿子好多了。我恭敬地应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即使已有皱纹却依然温润的眼睛上。
他正看着从远处走来的卉迟。
这双眼睛,曾深情地注视过另一个人。
我的母亲,出身兰陵萧氏,她身份尊贵,更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即便是在病榻缠绵之际,依然风姿卓绝,令人见之忘俗。
我还记得,那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母亲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
父亲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天发誓:“吾妻萧氏,若有不测,白某此生绝不再爱第二人,亦绝不续弦!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那誓言,掷地有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如今,不过十年光景。
红绸高挂,新人入怀,旧人……早已在黄土之下,化作一抔尘埃,被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既为他老来得子、身体康健而感到一丝欣慰,又为那个在风雨夜里含笑而终的女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