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266)
张济脸色一变:“我张济执掌吏部多年,兢兢业业……”
“老夫自然知道你苦劳,只是……若那‘策论取士’真行得通,若是那些寒门子弟真比世家子弟更能干……十年之后,这朝堂之上,还有你我子孙立锥之地吗?”
王云指了指棋盘上那片被围困的黑子,长叹一声:“就像这棋局,你若是一退再退,等到对方势成,你的气数,可就尽了。”
王云眯眼看着张济的脸色变化,继续道:“老夫老了,过几年便要致仕,这朝堂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只是可惜了崇之你,正值壮年,若是被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子架空了权力,日后在史书上,怕是要留下一笔‘尸位素餐’的名声啊……”
张济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厉色:“祖宗之法不可变,门第尊卑不可乱!白逸襄妄图以寒门乱政,我身为吏部尚书,绝不能坐视不理!”
王云垂目饮了口茶:“崇之,莫要冲动啊,太子殿下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王公不必多言,张济知道分寸。”张济对着王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待张济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王云脸上的温和瞬间敛去,只剩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将棋盘上的黑子一颗颗捡起,丢入盒中。
屏风后,王显也缓缓步出,恭敬见礼道:“祖父。”
王云道:“显儿,听说,你最近与十八子走的很近?”
王显道:“是,十八殿下最近对武艺很感兴趣,他也到了学武艺的年纪了。”
王云点头,“嗯,伺候好了十八子,太子也会高兴。”
他又顿了顿,问道:“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王显道:“太子勤政,要务缠身,倒是没什么特别的。”
王云上下看了看孙子,“太子很看重你,你要好好表现。”
王显道:“是。”
*
苏锦瑟在京郊桃叶渡畔置了一栋宅子,命名为芳菲苑。
她在此举办了一场以“品鉴花卉”为题的清谈会,为撑起这京城独一份的场面,她不仅拉来了自家兄长苏哲坐镇,更请动了两位身份尊贵的闺中密友——才女温晴岚,及门下省侍中谢安石的掌上明珠——谢杜若。
苏锦瑟立于主亭之中,一身海棠红蹙金广袖鸾袍,明艳不可方物。
她正低声嘱咐身边的侍女:“去,把那几坛窖藏的‘兰陵美酒’启出来,用碎冰镇着。”
不远处,温晴岚一身淡青流云纱裙,正指挥几名书童将一卷卷珍本孤本摆放在临水的石几上供人翻阅;而谢杜若正专注于案几上的香道,举手投足间自带名门贵女的矜贵之态。
张济的夫人柳氏刚踏入院门,便传来轻快的声音:“哎哟,这香……真雅致。”
谢杜若适时上前,微微福身:“此香名为‘春酲’,乃是用百花蕊露合着沉水香调制而成,最是解乏怡情。”
张柳氏眸光亮起,拉着谢杜若的手:“我却不知杜若姑娘连这调香的手艺都这般绝妙。回头一定要给我匀上一些。”
话音未落,裴昶续弦王氏、数位武官夫人及一众世家闺秀接踵而至。她们原本只是抱着凑热闹的心态而来,可当她们转过假山,瞧见那流杯亭畔的景象时,皆停下脚步,面露惊色。
只见溪水对岸的芳草地上,二十余位俊朗郎君错落而坐。
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年正于松下抚琴,琴声铮铮,若高山流水;一青衫学子正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宽大的衣袖随风舞动,透着狂放不羁的书卷气;另有三两人聚在一起,手持麈尾,激烈地辩论,声音清朗,言辞犀利,尽显名士风流。
风过林梢,落英缤纷,洒在这些少年的肩头、发间。这一幕,令一众女眷看得失神。
苏锦瑟唇边噙笑,引众女眷入席。
她以眼神示意,几位俊朗郎君,自觉落座于女眷身边。
苏锦瑟朗声道:“待会,溪中会有特制的荷叶盏顺流而下,盏中若有诗笺,哪位夫人捞到了,便可品评一二。若是觉得好,便可赏赐作诗的郎君一件小物;若是觉得不好,那郎君便要罚酒三杯。”
这规则既风雅又有趣,调动了众人的兴致。
第一片荷叶盏晃晃悠悠地漂至张柳氏面前。她伸手捞起,展开诗笺,只见上面写着:
“‘桃之夭夭沐朝霞,灼灼其华缀枝桠。蜂蝶逐香翩跹舞,醉里光阴误落花。
’好句!”张柳氏虽不太通文墨,但这字看着就让人舒服,“不知是哪位郎君的大作?”
坐于她对面的一位青衫学子缓缓起身,对她遥遥一揖。那学子用一双清亮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张柳氏,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谄媚,也不轻浮,让人如沐春风。
张柳氏只觉得心头一跳,平日里看惯了自家老爷的满脸老态,如今见了这般清爽干净的少年郎,竟生出一种久违的悸动。
张柳氏帕子压了压嘴角,轻声唤来旁边的侍女:“把我这支帕子赠与公子。”
那名学子躬身一揖,“多谢夫人赠礼。”
有了张柳氏带头,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王氏拿着一幅刚画好的《春江花月图》爱不释手。作画的公子,此时立于溪边洗笔,他挽着袖口,露出一段结实白皙的小臂,王氏眼波流转,赞道:“这画意境深远,难得的是这笔触,刚柔并济。”
她又转头对身旁的温晴岚道:“温大家,你看这画技如何?”
温晴岚点评道:“李公子这幅画,技法精妙,花叶以中锋点墨,墨色浓淡错落,疏密有致,每一笔都精准落在应落之处,无半分拖沓,确实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