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301)
这一剑落下,殿内顿时死寂无声。
赵奕握剑伫立,胸膛起伏剧烈,望着书令史的尸身,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几许,眸中猩红渐褪,缠扰多日的头风竟霍然痊愈,神智也瞬间清明。
他环视满室狼藉与两具尸首,尤以那书令史之死,令他惊出一身冷汗。
书令史乃朝廷命官,奉旨记注起居,擅杀是弥天大罪,足以动摇王爵之位。
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赵奕脑中一片空白之际,刚回府撞见楚王挥剑的白岳枫,已是抢步而出。他双膝重重触地,朗声道:“书令史意图行刺殿下!王上迫不得已,挥剑斩之!侍女欲阻凶徒,不幸罹难!”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府中仆从如梦初醒,刹那间纷纷跪伏于地,异口同声附和:“书令史行刺殿下!王上挥剑斩之!侍女不幸罹难!”
声浪迭起,众口凿凿。
赵奕愣了一瞬,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白岳枫身上,将剑丢在一旁,道:“此獠胆大包天,竟敢行刺本王,死有余辜!”
隔日,朝廷派来御史与礼部官员,携三名新的书令史前来楚王府处理此事。
官员们在府中四处走动,盘问仆从侍女,查验现场痕迹,三名书令史则手持书册,寸步不离地记录着调查过程。
赵奕倚在园中凉亭的软榻上,神色慵懒地看着那些官员在府中忙碌,时不时抿一口清茶。
待官员们盘问完白岳枫,暂时退去整理证词时,赵奕朝白岳枫招了招手。
“你过来。”
白岳枫连忙躬身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吏部文选司有个实缺,你去补上吧。”
白岳枫错愕一瞬,随即深深俯首:“多谢殿下恩典!臣……臣必效犬马之劳!”
赵奕微微颔首,“任职文书三日内便会下来,你今日便可去吏部找张济,先熟悉一下差事。”
“是!臣即刻便去!” 白岳枫再次躬身行礼。
“下去吧。”赵奕挥了挥手。
白岳枫恭敬退下。
当日午后,白岳枫便来到吏部大门前,报上自己的名字,小吏回报后,很快便跑了过来,带着他去了张济所在公房。
张济抬眼看了看白岳枫,只哼了一下,便不再搭理他。
小吏道:“大人,这……”
张济道:“带他去见李嵩吧。”
“是!公子这边请。”
白岳枫拱手施礼,刚抬脚,就听身后一声极轻的道:“又进来一个废物。”
白岳枫身形微微一顿,想回头骂他,却忍住了。
那毕竟是吏部尚书,三品大员,他哪里招惹得起,只得憋着一肚子气跟小吏来到文选司。
文选郎中李嵩热情地接待了他。
说楚王殿下已经打过招呼,待任职文书一下,他便可以直接接手部分工作。
白岳枫问:“敢问郎中大人,在下所授何职?”
李嵩道:“刚好文选司缺了一个考课主事,下半年官员考课的登记、复核诸事,便交由郎君打理。另有京官主事染疾告假,其手头差事,亦暂由郎君暂行署理。”
言罢,他指着案上一人高的卷宗道:“这些皆是过往章程与积案,郎君先熟稔一番。若有不解之处,可往隔壁请教冯玠冯郎中,他就在邻室理事。”
“哦……哦……”白岳枫还没回过神,那李嵩便已离开。
冯玠?
他猛地忆起,此人原是秦王赵玄麾下得力幕僚,如今竟成了自己的上官?
对了……白逸襄也在吏部,他今日在吗?
虽说他一心入仕,但说实话,他对这复杂的官僚体系一窍不通,那些听似相近的官职名号,究竟各居何阶、各掌何权,他全然茫然无措。
白岳枫转头看了看满室堆积的简策与文牍,脑袋一片空白。
刚才那李嵩指的是这张桌案上的卷宗吧……
他搓了搓手,取过最上方一卷展阅。未看几行,面色便愈发凝重。
他缓缓移身落座,强打精神逐页细览,奈何心神俱疲,不多时,便伏于案上,沉沉入梦。
……
不知过了多久,岳枫为噩梦惊悸,霍然睁眼,窗外已是暝色四合。
公房内未燃烛火,唯有廊下壁灯透入几缕微光,将案几卷帙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推门而出,文选司的廨舍内静悄悄的。邻室早已没了灯火,想来冯玠已是散衙归家了。
他负手踱出文选司的院门,抬眼便见不远处的听事前,矗立着一方朱红牌楼,上悬 “吏部” 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午后他便是先至此处谒见张济,那牌楼之后,正是吏部诸曹主官的治事之所。
他凑近院门,四处看了看,只见数十间公房内,唯有一间窗隙亮着明光。
好奇之下,他来到那间公房门口,透过半开的窗子看了进去。
就见室内烛火煌煌,四处散落着高如小山的简策缃帙。
而在那堆简策之中,端坐一位容貌卓然的青年,正凝神披阅文书。
他一手以锦帕掩住口鼻,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声传出,清俊的眉目间透着几分倦色;另一手执着紫毫,每斟酌片刻,便在简牍上圈点批画两笔。
白逸襄?
他怎么还在?
白岳枫抬头望向天际,一轮皓月已过中天,他堂哥这副孱弱身子怎能扛得住这样繁重的公务?
他张了张嘴,本欲出声唤他,却突然停住,目光胶着在那人清癯的侧脸上,只管兀自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