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322)
她屏退左右,缓步至案前,看着面前的鸩酒。
她一生争强好胜,爱极了颜面,从入宫为妃,到谋夺储位,从未有过半分狼狈,便是死,也必当保全最后的高贵。
她决不允许严家的下贱胚子审判自己。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灼烈刺骨,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她却未发一声痛呼。只是扶着案沿,缓步走到榻边,缓缓躺下,整理好衣襟,抚平裙上褶皱,双目轻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安然入眠。
待宫人入内时,烛火已残,贤妃气息全无,容颜依旧姣好,只是唇间凝着一丝乌色,躺在铺着锦缎的榻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贤妃模样,未有半分落魄。
宫人惊惶报于皇帝赵玄。赵玄思量半晌,挥了挥手,淡声道:“敛了吧,按太妃之礼,葬于万安寺侧,不必入皇陵。”
至此,陈、杨此两家高门贵族,便在朝中彻底失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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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宫隅角,寒尘积阶,刘振蜷伏于断砖残草之间,形销骨立。
自从被靳忠下放到冷宫,随便一个黄门小宦都可欺辱于他。晨起需担冰凿雪,暮时要扫秽涤污,稍有错处,便是拳打脚踢,鞭痕交错于脊背,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残羹冷炙是常态,有时竟连馊水都求而不得,只得啃食冻硬的麦饼,渴饮檐下冰碴。
如今的他,发髻散乱如蓬草,衣袍褴褛露肘,昔日秦王面前的几分机灵,早已被磨得麻木绝望。
他倚着冰冷的宫墙,望那一方窄天,只觉此生便要困死于此,化作这冷宫的一抔尘土。
正自怨自艾,忽听到步履声自巷口传来,还以为是平日欺凌他的那群小黄门,刘振瑟缩了一下,欲藏起来,却见四名黄门内侍身着制式常服,手捧绯色锦缎官服,立于巷口唤他:“刘振接旨,陛下有召,即刻随我等入御书房面圣。”
刘振眸中先是茫然,继而惊悸,竟一时忘了下跪领旨。
内侍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扶起,褪去他身上的褴褛破衣,以温水匆匆拭去他面上尘垢,替他换上那绯色官服。
锦缎触肤,温软华贵,与他近日的寒苦判若云泥,他竟手脚发颤。
内侍扶着他,一路快步穿行于宫道,廊腰缦回,宫灯映壁,他恍如梦中,直至御书房朱门在望,才堪堪回过神来,双膝已先然发软。
进了御书房,御案后赵玄正垂首批红,朱笔落纸,沙沙有声。
刘振踉跄着扑跪,五体投地,压抑多日的委屈与惶恐骤然迸发,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额角重重磕在金砖之上:“陛下……陛下……”
赵玄抬眸扫了他一眼,指尖未停,依旧批阅着奏折,语气平淡:“靳忠已然伏罪,内廷总管之位,便由你接任。”
一语落,刘振哭声戛然而止,继而更汹涌地叩首,一下又一下,金砖之上很快染开点点猩红,他哽咽道:“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你先处理好自己,明日开始御前侍奉。”赵玄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刘振这才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躬身退去,一步一稽首。
天降大运,刘振如至云端。
在殿外缓和半晌,直到几个内侍齐齐跪在他面前喊:“常侍大人!”
这才回过神来。
他忙整理好衣襟,努力克制心绪,吸足一口气,学着靳忠样子道:“都起来吧,随咱家去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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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皇登基未稳,高丽国觑着大靖新旧交替,遣使节入朝。
那高丽使节身着异域华服,立于太和殿上,神色倨傲,言辞间满是轻慢,暗讽赵玄得位非正,谓大靖经宫变、历兵戈,国力已然衰微,不足为惧。
满朝文武皆怒,却碍于大国体面,又恐言辞失当落人口实,一时竟无人敢挺身辩驳。
那使节见状,更是气焰嚣张,扬声道:“吾国远居海东,世代守土,今大靖势弱,昔日岁贡,自当废止。非但如此,大靖当岁岁遣使,献金帛珠玉,以结两国之好,方保边境无虞。”
此言一出,殿上哗然,御史台官员按捺不住,正要出列,却见白逸襄已然率先出班,向赵玄躬身道:“陛下,臣请取大靖舆图与国史,与高丽使节论一论邦交之道。”
赵玄抿嘴憋笑,颔首道:“准奏。”
片刻间,内侍抬来舆图铺于殿中,又捧来国史典籍置于案上。
白逸襄立于舆图一侧,目光扫过高丽使节,唇角含着温和笑意:“尔邦自汉末涉海立族,本是汉家“乐浪”、“带方”二郡之遗民,借中原离乱方得苟延残喘,割据一方。昔日不过是我中原王朝一属邦走卒,今日竟敢在我大靖朝堂之上狺狺狂吠?”
那高丽使臣闻言一顿,刚想张嘴,却被白逸襄截断。他抬手点向舆图,“你谈国力?我大靖九州万里,雍、扬、荆、豫诸州,任一州之沃土,便抵你高丽一国之疆土;任一州之财赋,便胜你国数年之积存。你谈兵锋?我朝太祖定鼎天下,马鞭所指,四夷宾服,尔等先祖当年奉表称臣,膝行求降,方得存续至今,今日竟敢忘本,不顾你先祖不惜颜面得来的安宁?”
白逸襄引经据典,层层剖析,字字诛心,将狂妄高丽贬得一文不值。
那高丽使节面色由红转白,再转青,额角冷汗涔涔,张口结舌,“你你你”个不停,竟无一言可对。
白逸襄见他语塞,语气骤然转冷,大喝道:“今日陛下仁慈,念两国邦交,许你站着说话。若再多言半句,本官便请陛下下旨,削你使节之籍,押你至鸿胪寺,跪着听旨,辨明藩属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