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333)
赵玄端坐龙椅,神色淡然未发一言。
王云却率先开口,目光扫过彭坚,语带轻慢:“彭将军勇则勇矣,却非帅才。征高丽需调十万雄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军自问能担此任?”
彭坚闻言面红耳赤,亢声辩驳:“某为何不能!陛下若予十万兵马,某定踏平高丽!”
王云未再置喙,只冷冷嗤笑一声,殿中群臣亦随之低声哂笑。
朝中众臣谁不知晓,彭坚虽是虎将,阵前拼杀、率轻骑奇袭尚可,却无有统领大军的韬略。
他虽掌京畿防务,不过是陛下信重之臣,充个监军之职罢了,京畿军士的整饬调度,实则都是王显在操持。
王显见状,当即跨步出列,朗声道:“陛下,彭将军总领京畿防务,系京师安危,万不可远征。不若由臣提兵往讨高丽!”
王云闻言,忙连连咳嗽示意制止,王显却恍若未闻,续道:“臣自幼熟读兵书,虽未亲历战阵,却怀报国之心。高丽蕞尔小国,竟敢屡屡犯我边境,猖獗至极,臣愿立军令状——”
王云咳嗽愈烈,身子颤抖,王显只稍作停顿,便字字铿锵:“臣若不能击退高丽,定自斩首级,以谢天下!”
王云惊急交加,险些瘫坐于地,幸亏身旁僚臣及时搀扶才能站稳。
王显只看了王云一眼,便挪开视线。
王云心中清楚,孙儿因先帝崩逝时自己阻其护驾,又因刺客之事累及王家声誉,一直心怀愧悔,亟欲建功洗刷耻辱、消解陛下疑虑,如今遇到征高丽之机,他必是执意要把握住的。
王云强定心神,出列奏道:“陛下,臣以为当遣使持节斥责,晓以大义,以德服人,切不可轻启战端啊!”
白逸襄当即出列驳之:“蛮夷之辈,向来畏威而不怀德。高丽反复无常,若不挫其锋芒、折其筋骨,边境永无宁日!”
“你!”王云气急攻心,险些呕出一口老血。他的长子已为国捐躯,如今孙儿又要赴险,白逸襄此举,岂不是要绝他王家后嗣?
他心底恨极,白逸襄竟如此阴毒!
白逸襄见他气到双目翻白,唇角微扬,缓声道:“不过……王将军与彭将军同掌京畿防务,京师根基所在,断然不可亲赴边关征讨。”
王云翻到一半的眼珠子骤然顿住,望向白逸襄,满脸错愕。
白逸襄旋即转向赵玄,躬身拱手:“陛下,臣有一人举荐,可平高丽之乱。”
赵玄敛去眉间淡笑,沉声问:“何人?”
“幽州韩征。”
四字落,殿中哗然。
王云一党言官纷纷出列进谏:“韩征虽有勇名,然昔日未肯全然听命朝廷,且素性桀骜,久有反心之疑。先帝昔日屡屡驳回其征高丽之请,正为防他借战功雄踞北方,成我大靖肘腋之患啊……”
王云狠狠瞪了那言官一眼,言官话音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噤声。
王云此刻已然明白,方才自己被白逸襄戏耍了一番,白逸襄其实早已属意韩征。但他此刻哪里顾得上那些小事,保住孙儿才是要事。
他旋即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丞相举荐之人,甚合时宜!”
赵玄微微颔首,朗声道:“既然白爱卿与王爱卿同荐韩征,此事便这样定了吧。传旨!封韩征为征东大将军,持节钺,挂帅征讨高丽!”
圣旨既下,白逸襄复又进谏:“少府卿费云,协工部、军械司研造新式军械日久,此番征讨,可调拨其改良的连弩车、霹雳火球各百具,解往前线。此二物乃费云数年潜心打磨之作,威力远胜旧制,正是扬威疆场的利器。”
赵玄当即准奏。
*
散朝后,赵玄于御书房内,召见内臣。
堂内设了数张矮几,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茶点、几壶热茶,众人团团围坐,似是几位老友在闲聊攀谈。
在座者,除丞相白逸襄外,尚有吏部尚书冯玠、吏部侍郎苏哲、中书舍人陈岚、及户部侍郎沈酌。
陈岚饮了口茶,道:“臣近来微服城中,见西市米铺门前,百姓为了争抢一斗陈米,竟至于大打出手。问其价,一斗米竟需三百钱!而在半年前,不过百钱而已。如此涨势,百姓何以为继?”
赵玄道:“前番推行农改,各地粮食收成明明颇有起色,怎会闹到这般境地?”
冯玠道:“米价飞涨,非因歉收,实乃人祸。臣在吏部,收到不少地方奏报,言各地豪强趁新朝初立,大肆兼并土地,囤积居奇。百姓失地,只能依附豪强,名为佃客,实为奴仆。所产粮食,十之七八入了私仓,流向市面的自然就少了。”
陈岚接过话茬:“冯尚书所言极是,但这只是其一。臣以为,更深层的缘由,还在于‘钱’。”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置于案上:“陛下请看,这是臣在市面上换来的。”
赵玄拿起那枚铜钱,只觉入手轻飘,色泽暗淡发黑,边缘甚至还有毛刺。稍一用力,竟能将其掰弯。
“这……”赵玄眉头紧锁,“这钱币怎会如此粗制滥造?”
沈酌见状忙凑上前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哗啦”一声倒在案几上。
只见那钱堆之中,大大小小,色泽各异。
沈酌道:“陛下,这就是如今大靖的‘钱’!自我朝建立之初,朝廷便对铸币监管松懈,世家大族私铸钱币成风。他们为了牟利,在铜中大量掺杂铅、锡甚至沙石,致使钱币成色一降再降。劣币充斥市场,良币被收藏熔毁,这就是所谓的‘劣币驱逐良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