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341)
他握弓的手稳了些许,指尖一松,箭矢破空而出,擦着树梢飞过,落进草丛。
“差一点,”赵玄轻笑,“再试一次,这次跟着我的力道来。”
白逸襄再次搭箭,赵玄托稳他的手,箭矢再次射出,这一次没入草丛,惊起一只灰兔,蹦跳着窜向林间。
“再来!”白逸襄眸底泛鲜活光彩,主动拉弓搭箭,无需赵玄搀扶,屏息凝神,瞄准那只奔逃的兔子。
赵玄未在干涉,只静静看着。
“咻 ——”
箭矢精准射中兔子耳侧软草,惊得兔子顿住脚步,白逸襄趁势再发一箭,正中兔身,兔子挣扎几下便不再动弹。
“知渊好身手,” 赵玄快步上前,“一学就会,果然聪慧过人。”
白逸襄笑道:“全赖陛下教导有方。”
“这是你自己的本事,” 赵玄快跑几步,弯腰拾起那只兔子,“今晚便烤这只兔子,尝尝知渊亲手猎的野味。”
白逸襄问:“兔肉好吃么?”
赵玄道:“比鹿肉自是差了不少。”
“那陛下再猎只鹿吧。”
“好!”
侍卫将赵玄手里兔子接了过去,又递来帕子,赵玄擦了擦手。然后翻身上马,接过弓箭,“走,去猎鹿。”
日影西斜,赵玄猎得一头小鹿,亲兵就地生火炙烤。
油脂滋滋滴落,香气漫开。
二人并肩坐于步帐之下,赵玄望着跳动的火光,感叹道:“上回围猎,我还同知渊说,待他日得闲,必再携你同来。谁知朝事缠身,竟直到今日才兑现这句闲话,一晃,已过六年。”
白逸襄正夹起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肉放入口中,闻言惊讶道:“已过六年了?”
赵玄点点头。
白逸襄捡起一块兔肉尝了尝,便未再去动,而是专心地吃着鹿肉。
白逸襄道:“日子还长,往后天下大安,定会有更多这般清闲光景。”
赵玄转眸看他,“知渊……”
“嗯?”
“若有一日四海平定、边疆无警、吏治清明,先生可愿与朕微服简从,遍游山河?一路看遍江南烟雨、塞北长风、蜀中云壑、东海潮声,既作游玩,也顺道体察地方吏治,见一见真正的人间烟火。”
白逸襄抬眸看向他,暮色落在赵玄浓黑的眉间,淡了几分英气,双眸碎光闪闪,温柔迷离。
他停顿片刻,见赵玄脸上现出焦急,便轻笑一声:“臣居庙堂日久,终日与卷宗策论为伴,早已渴慕市井烟火、山河风月。陛下若往,臣,必当相随。”
赵玄闻言,唇角勾起笑意,自暗处附上白逸襄的手,握紧。
……
许久未曾见到父亲和幼弟,白逸襄心中挂念,准备回复探望。赵玄相随。
白府海棠已长叶结果,阵阵果香满园,乳母正陪白逸康在廊下玩耍。
孩童穿着软缎小褂,手里攥着彩线扎的小纸鸢,脸蛋粉白,眉眼与白逸襄已有三分相似。
白逸襄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孩童抱入怀中,“逸康,看兄长。”
孩童看清是他,立刻咯咯笑出声,小手揪住白逸襄的衣襟,叫了声“兄长”。
赵玄在白逸襄身侧不远处站定,“已经取名了?”
白逸襄点头,“父亲怕像我一样体弱,便给取了康字。”
“康字很好,但我喜欢襄字。”赵玄道。
白逸襄嘴角微微上扬,并未去看赵玄。
赵玄问:“他怕生吗?”
白逸襄道:“不怕,逸康虽小,却认得陛下身上的气息。”
赵玄缓步走近,微微俯身,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孩童软乎乎的小手。
白逸康看了看赵玄,身子前倾,伸出小手,似乎是想让赵玄抱抱。赵玄张开双臂,准备接过他,却没想到,小手突然揪住了赵玄肩头垂落的墨色发带,用力一扯。
赵玄与白逸襄的头撞到了一起。
而后,赵玄发带松落,长发泼散下来。
乳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奴才死罪!惊了圣驾,求陛下恕罪!”
从未遇到过此类事件的赵玄,竟呆了一瞬。
白逸襄也是始料未及,他忙掰开幼弟攥着发带的小手,欠身施礼:“陛下,臣弟年幼无知,唐突了陛下,还望陛下恕罪。”
赵玄回了回神,扶住白逸襄:“无妨,不过是孩童嬉闹,何罪之有?知渊不必挂怀。”
他看向乳母,“起来吧。”
乳母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战栗,哪里敢擅动。恰在此时,白敬德自内院匆匆赶来,远远望见方才一幕,快步奔到近前,撩袍便跪:“臣白敬德,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玄忙又扶起白敬德,“太傅乃先帝亲赐‘见帝不拜’之臣,何须行此大礼?快请起。”
白敬德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臣治家无方,幼子无知,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伏乞陛下责罚。”
赵玄朗声笑道:“太傅言重了。孩童天真烂漫,无心之失,朕不介怀,切莫再提‘罪’字。”
白敬德擦了擦额上的汗,“谢陛下不罪之恩。”
“都起来吧。”赵玄道。
乳母腿软如泥,得旁边的侍女左右搀扶,才堪堪站起。
赵玄俯身拾起地上的发带,转身至廊下石凳落座,语气闲适自然:“今日休沐,朕陪知渊归省探亲,本就该随意自在,太傅不必拘于朝礼。”
白逸襄见状,将幼弟轻轻交予乳母,缓步至赵玄身侧。
他伸出手。
赵玄望着那只手,眨了眨眼。
抬眸看向白逸襄,片刻后才明白他的意思,将手中发带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