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85)
“也罢……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便多说几句,你细细听来,按我所说,江南之事成矣,如若不然,有任何变故,可莫要将罪责怪到为兄身上。”
白岳枫立刻屏息凝神,凑耳过去,“兄长放心,此计从我口中说与太子殿下,跟兄长没有半分干系。”
“那就好,”白逸襄带着酒气,一字一句地道:“江南盐案,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万变不离其宗!你记着,就两条线!”
他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盐从何来?其二,钱归何处?”
白岳枫眸光发亮,忙道:“兄长快说!”
白逸襄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意,醉意浓浓的说:“其一,查‘盐路’,你告知殿下,行事切勿在六州全面铺开,那只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精锐,以雷霆之势,突袭查封扬州城外的‘海月场’和越州城东的‘镜花浦’。此二处是江南最大的官盐私盐混杂之地,占了江南私盐出货的七成以上。只要封了这两处,市面上的私盐价格必然飞涨,那些藏在后面的大鱼,想不露头都难。此举一出,殿下便能立刻缴获大量私盐、账本,抓获一批管事,功绩立显,足以向陛下交差。”
“其二,查‘银路’——擒贼擒王,一网打尽。盐场的小鱼小虾不足为惧,真正的要害,是那些藏匿、转运盐款的‘钱袋子’。这些钱袋子,并非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而是江南最有清望的士族领袖。他们利用自己的名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为私盐生意提供庇护,并将黑钱洗白。其他人不过是他们的爪牙。”
白岳枫眼珠飞速转动,既惊叹于白逸襄的智谋,又感叹于自己为什么就没想到这些?!
白逸襄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你让殿下想一想,江南士林,谁为魁首?孔昭便是其一!此人桃李满天下,六州官员半数出其门下,连那两位异姓王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他表面上是两袖清风的大儒,可你再想想,他府上那座‘万卷楼’,藏书十万,堪比皇家秘阁,价值连城!他一个不事生产的宿儒,哪来此等富贵?”
“我敢断言,孔昭,便是江南士族私盐网的总账房!各家孝敬他的,不是金银,而是珍本孤本、古玩字画。这些东西,既风雅又值钱,还难以追查。只要殿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孔府,以他私藏盐税、资助豪强的罪名将其拿下,便等于掐住了整个扬州士林的七寸!”
“届时,殿下再放出话去,凡是与孔昭有牵连的家族,一律彻查。那些士族门阀,平日里最重名声,谁敢沾上这谋逆的嫌疑?必然会互相攻讦、划清界限,甚至主动献上账本以求自保。如此一来,何愁江南不定?此乃‘擒王而慑群猴’之计!”
白岳枫瞪大了眼睛,越听越是心惊。
如果将这些内容讲给太子听,太子必会重用自己,只是,这些谋划却并非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白逸襄教他的……
这个认知让白岳枫既紧张兴奋,又隐隐有些失落。
“然而,”白逸襄最后拍了拍白岳枫的肩膀,“抓孔昭之计甚险,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因为动孔昭,等于与整个江南士林为敌。但反过来说,富贵险中求!殿下乃国之储君,行事当有霹雳手段,方能震慑宵小。到底如何处置孔昭,你可分析利害让太子自选,切不可只提方法,不提利害。此方为忠臣之道,也为独善其身之法。”
白逸襄最后一句话,确实真心,招惹孔昭,的确是双刃之剑,虽立竿见影,却后患无穷,作为谋臣只需提出见解,而具体是否采纳则交给决断者。
太子会怎么选?白逸襄已有猜测。
对于白岳枫而言,白逸襄所言内容太多,他要消化上一阵,待白逸襄说完,许久也未做出反应。
白逸襄双眼微眯,已是不胜酒力。他见白岳枫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为兄言尽于此……剩下的,便看殿下的手段了。你先去吧,为兄乏了……”
白岳枫缓缓回过神来,却未答话,抬手虚施一礼,兀自沉思着,走出了白逸襄的书房。
白逸襄步到软榻上,由于身形不稳,肩膀披着的旧袍掉落到地上,他却不理,四仰八叉的躺倒在榻上,只觉头晕目眩,浑身虚浮。
不是好酒,有点上头。
跟谁见面都要喝上几杯,如此下去,他的身体恐怕吃不消啊。
他迷糊中唤来玉瑶,“快去给我弄些醒酒汤来。”
玉瑶端来醒酒汤,给白逸襄喂下,待白逸襄熟睡后,房梁之上一黑影也缓缓离开书房,跃上一颗大树。
黑影拿出一根碳条在竹片上快速书写完毕,接着从怀里掏出一根骨笛,吹出的声音如夜莺低鸣,不到半刻之间,另一个黑影从远处房顶飞落到大树之上,接了竹片后,快速离开。
*
隔日,京城外的官道上,两支仪仗分明的车队,一前一后,浩浩荡荡地驶离了承天门。
行在前方,是当朝太子的车驾。
数十面绣着金龙的赤色大纛迎风招展,气势如虹。前后簇拥着百名披坚执锐的东宫卫率,一个个盔明甲亮,眼神锐利,将太子的座驾护得如铁桶一般。此次车驾虽不如之前青州之行那般隆重奢华,但仍然不失东宫风采。
车厢之内,太子赵钰端坐于软锦垫上,正神情专注的听着白岳枫所献之计。
他没想到,白岳枫竟然也有这般才干,不知是否有白逸襄在背后指点?
不管了,反正他要的是白家名号,并不一定非得是白逸襄,谁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