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为聘(96)
赵渊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辰儿有此决心,很好,朕亦觉此事非皇儿亲征不足以平息,平叛之事,便由你总领,陈卿从旁协助,兵部、户部全力支应。”
“儿臣领旨!”赵辰重重抱拳。
赵渊又道:“你要想办法将太子护送出城,先让他回京,朕要亲自问罪。”
赵辰顿了顿,道:“是,儿臣知道了。”
赵渊目光一转,落在了赵玄身上,“兵者,凶器也。战事一起,玉石俱焚,最苦的,终究是百姓,玄儿。”
“儿臣在。”赵玄起身应道。
“平叛,由你四弟主理,这安抚民心,收拾残局的担子,便交给你了。”
赵渊的声音温和,却不带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即刻启程,赶赴江南。凡叛军所过之处,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修缮官署,恢复纲纪。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江南各州郡官吏,皆由你节制。至于你六弟……”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张济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赵渊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既深得江南士林之心,便让他好生辅佐于你,全力配合安抚事宜。告诉他,若再出半分差池,便不必回来见朕了!”
赵玄即刻道:“儿臣遵命!”
第49章
子时已过,秦王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
彭坚、冯玠、陈岚等几位心腹幕僚分坐于两侧的席上,神情皆有几分凝重。
彭坚道:“殿下,晋王此番领兵,其性如火,所过之处,恐是玉石俱焚。依我看,咱们也该请调京营精锐三千,随您南下。一来护卫周全,二来,亦可盯着点晋王,免得他做得太过火,激起更大的民变。”
冯玠却摇头,道:“彭将军此言差矣。殿下此行,圣上钦定的是‘安抚’二字。若携带重兵,岂非坐实了‘名为安抚,实为夺权’的口实?届时,非但不能安抚江南,反会令地方士绅人人自危,视殿下为猛虎。依臣之见,殿下此行,当轻车简从,只带文吏幕僚,以示仁德。”
主簿陈岚亦附和道:“冯公所言极是,江南六州,除扬州之外,其余五州虽未明反,却也人心浮动。殿下此去,当先安抚此五州官绅,晓以大义,使其不为叛军所动,方能断李彦之后路,成釜底抽薪之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赵玄稍作思考,心里已有定论,只是,总觉不够稳妥。
赵玄突然道:“彭坚。”
彭坚道:“末将在!”
“备车马,即刻去白府,请知渊先生入府议事。”
此言一出,冯玠与陈岚相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与忧虑。
白逸襄如今仍是东宫詹事,又身处流言漩涡。此刻深夜召见,是否……太过招摇,落人口实?
但秦王行事一向谨慎,应该也是深思熟虑才做了这个决定,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彭坚领命而去,大约半柱香的功夫,白逸襄便到了。
白逸襄外罩一件狐裘大氅,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或许是来得急了,他发髻微松,几缕墨发垂在颊边,眼睛也带着几分困意。
但那份困意,自他见到在座众人后,立即被他掩去,目光变得清亮起来。
“见过殿下,见过诸位大人。”他甫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揖礼。
赵玄忙道:“先生免礼,速速设座。”
待白逸襄落座,赵玄便让冯玠将方才的议论简述了一遍,最后问道:“先生以为如何?”
白逸襄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是良策。然,逸襄以为,我等或可将此事,看得更简单些。”
“殿下此去江南,‘平乱’,是晋王的事;而‘安抚’,是殿下的根本。”
“而安抚之道,关键在于安抚江南士族之心。江南士族,盘踞百年,其势之大,早已自成一国。此事,非金钱、权势可动,需以‘道’服之。”
白逸襄缓缓起身,对着赵玄揖礼,“臣不才,愿为殿下之‘说客’。”
听完白逸襄的话,赵玄犹豫了一下,道:“先生之才,本王信得过。但先生如今毕竟仍为东宫詹事,若与本王一同南下,恐惹父皇猜忌,亦会让朝野非议……”
白逸襄闻言,却是微微一笑,他缓缓走向赵玄,凑近赵玄耳畔,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耳目众多,又怎会不知,你我早在陛下监视之下?”
“你我往来,陛下岂会不知?以他的智慧,怕是早已有了一番推测。我等行事,只需谨慎,不落口实便可,陛下必不会责怪你我。”
赵玄微微点了点头,侧目看向白逸襄,刚要说话,却见对方眼底布满血丝,不由得愣了一瞬。
他过去只以要事为先,与近臣深夜议事如家常便饭,今晚突然把白逸襄叫来,也是下意识的决定,没考虑到他可能已经睡下了。
更何况他身体还那么虚弱。
也不知彭坚请他来时,有没有对他无礼……
白逸襄见赵玄点头,便直起身,朗声道:“殿下所虑极是,此时不宜明目张胆。然,此亦是天赐良机。臣目下已被太子疏远,也算不得什么太子近臣。此番南下,臣可以‘旧疾复发,需往江南暖湿之地静养’为名,告病先行。殿下则可率钦差大队,随后出发。”
他双手食指并做一起, “我们一明一暗,互为犄角。臣在江南,是‘游历山水’的颍川白氏子弟,而非秦王府幕僚。如此,既可避人耳目,又能便宜行事。陛下看在眼里,只会觉得我们分寸得体,必不会见怪。将来若侥幸功成,臣也不必在陛下面前,落得个‘见太子失势,便立刻倒戈秦王’的骂名,尚可保全几分颍川白氏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