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黑沉沉的，地上铺着些深秋的枯草。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半点没有消停的意思，秦铮感觉自己意识昏沉，隐约间，见漆黑的洞里有了一簇火苗，接着便是燃起的火堆。

肩头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热流。

李嫣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找到了他惯用的那瓶金疮药，隔着衣物往伤口上倒，语气着实沉重起来，还带了几分哽咽：“你坚持住！等雪一停，我们就回清心观！”

火光映照下，他只见李嫣的眼中闪着泪光，脸上是少有的慌乱。

应是被伤口吓着了吧？他想着。

于是他伸出了那只干净的手，轻轻地握着李嫣的手，反过来安慰道：“殿下别怕，我没事的。”

李嫣本就畏寒，纤白的指节此刻冰冷得不像话，触及秦铮温热的手掌，先是紧紧回握，随即反应过来，手背往他额头上一贴，面色霎时都变了：“秦铮，你发烧了？”

她当即就要解下自己的斗篷给他罩上，秦铮却制止道：“我不冷。”

话音才刚落下，他眸光一动，只见洞口处竟闪现出了几双幽绿的光点，如鬼火般在风雪中沉浮。

山间多野兽，狼群更是常见！

秦铮的疲惫与高热在这一刹那被凛冽的警觉压了下去，原本倚着石壁的身体骤然绷直，本能地一把将李嫣拽向自己身后，抄起长刀站了起来。

霎时间头重脚轻之感，透骨疼痛和血脉里涌出的热意拉扯着他的呼吸。

秦铮忘了当初究竟是凭借怎样的力量，杀光了那批狼群，只记得漫长的血光喷溅间，支撑着他的唯一念头便是，不能让这些畜生靠近李嫣半步！

一念抵万难，一命护一命。

后来，在那个荒山野岭，风雪相逼的洞窟里，他躺着李嫣的怀里，被她紧紧抱着，双目微阖间，只见她眼泪豆大似地往下坠，哭得厉害：“秦铮，你不要死……你不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殿下头一回哭得这般伤心。

火光跳跃间，他很想伸手帮她擦去泪水，可有股重力强行要罩住他最后一丝清明，让他动弹不得。

他缓缓眨了眨眼，只说道：“殿下别哭……”

李嫣将他搂得更紧，浑身发颤，真的是怕极了。

秦铮长这么大，也是头一回切实感受到了无助和害怕。

他怕万一自己死在这里，没人陪着殿下回鸣凤山，没人帮她驱赶一路上的豺狼虎豹，甚至没人能帮她，收拾他的尸首。

想到此处，他竟苦笑了一声，将压在心底许久的那个念头骤然放了出来，轻声呢喃道：“若我活下去，殿下便许我一个愿望好不好？”

“你说什么？”

李嫣刚开始没听清，直接俯耳靠在他唇边凝神又听了一遍。

“若我活下去，殿下便许我一个愿望好不好？”

李嫣胡乱抹了把眼泪，满口答应：“好！好！只要你活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那个时候，他想着，若他能活下去，只希望殿下可以一生一世都和他在一起。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生出了另外一个决定。

第62章 发火

◎都给我滚！◎

外面的廊下挂了灯，微弱的光亮透进屋内，温柔地映照着李嫣的脸庞。

“殿下还记得吗？”秦铮忽而一笑，轻声道。“你还欠我一个愿望。”

和他柔和语气截然不同的，是眸中掩藏不住的慑人压迫。

李嫣语气一紧：“你想做什么？”

秦铮凝视她的双眼，伸手托着她的手腕往侧面抬起，直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暗器对准门外那道身影，才道：“我的愿望是，殿下立刻杀了他。”

李嫣倏地转头看向门外。

裴衍还站在那里，只要她手里的袖箭射出，穿过门格上的油纸，立刻便能击穿他的脖颈。

“你疯了？”

李嫣眉心一皱，下意识就要收回手，可秦铮却始终扣着她的手腕，没动摇半分，长指甚至搭在了发箭的那枚机括上，神色不变，看着她声音嘶哑道：“我是疯了，才会任由这么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地走进你的人生！”

李嫣道：“任何事我都可以答应你，除了这个。”

“可我只要这个！”

秦铮近乎自虐般地品味着胸口蔓延出来的隐痛，而后才看着李嫣面上的那抹怒色，重复道，“我只要这个，我要他死！”

“秦铮……”李嫣眸光闪烁，仿佛听见了内心深处有一处细微而清晰的，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秦铮的眼尾泛红，温声道：“这么多年了，殿下可以不在乎我，可以不在乎我的情意，但不能不在乎，我唯一在乎的那个你。”

一颗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中坠了下来。

李嫣怔怔看着他，脸上说不出的惊讶。

他道：“我不管你们说的究竟是梦还是真，这世上若有人会让殿下失控，危及性命，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绝不允许他存在！”

“不会有那样的事的。”李嫣笃定道。

“万一呢？”秦铮近乎执拗地劝说道，“殿下从前不是说过吗？凡有异常者，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殿下难道忘了吗？我们经历了多少才走到这个位置。”

这样一双带着乞求般希冀的眼睛，李嫣从未见过，她沉默片刻，将手稍稍往后一撤，放入他的掌心，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压了下来，希望能以此安抚他的情绪。

她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可以冷静点吗？”

秦铮没回答，低眼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掌，苦涩道：“殿下还是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