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123)
李嫣怔了一怔,径直蹲在他面前。
裴衍轻轻抬眼,睫羽微颤,只道:“殿下不该来此。”
他唇边还挂着一抹血迹,素来沉着内敛的眼里,隐约映着几分慌乱。
李嫣本想问他“父皇赐婚,为何不愿?”,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剩几杖?”
郑元立马接过话:“还剩十四杖。”
李嫣脸上并无异样,眼神却是冰冷一片,纹丝不动地蹲在那里,只道:“本宫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动!”
说罢,她倏然站了起来,裴衍一听这话便知道她要去见陛下,硬生生迸出了一股力道,猛地抬手扯住她的袖袍,生怕一个松手便拦不住她。
“殿下!”裴衍一声低喝。
李嫣身形骤然一顿,低头看他,只听他克制着颤声,尽力平静道:“臣受得住。”
莫要冲动,莫要为了他去触怒陛下!
李显见状,心中五味杂陈。
李嫣看着他苍白至极的脸上,连扯出一丝笑都很勉强,心中顿觉苦痛蔓延。
她平声道:“松开。”
裴衍指节攥得越发牢固,重复道:“臣受得住。”
他艰难仰起头看着李嫣,眼里尽是恳切。
十四杖而已,撑过去此事便了,若撑不过去,死了便死了,影响不了什么。可殿下你不一样,只要陛下多信重你一分,你的路便会好走一分,千万不能为了他冒险劝谏,不值当!
李嫣何尝不明白他的深意?
李显面露忧色:“若皇姐要为裴大人求情,孤随你一同去。”
李嫣没理他,看着裴衍的眼神,心中钝痛不堪。
他语气近乎恳求道:“殿下,臣真的受得住!”
袁述远远走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他停在李嫣身后,先是一礼,而后微微一笑:“原来是公主殿下来了。陛下命老奴前来看看,这三十杖打完了没?”
一时间没人说话。
郑元立马凑上前去:“袁总管,还剩十四杖,您看……”
说着目光有意落在了李嫣身上。
袁述道:“眼看就要下雨了,公主殿下可要先移步暖阁暂做歇息?”
李嫣抬眼看了一眼天幕,阴沉沉的,果然是要下雨了。
她道:“拿把伞来。”
闻言,一旁的小太监立马转身去寻伞。
裴衍仍是没松手,手臂悬在半空有些发颤。
李嫣对他道:“我不走。”
裴衍仿若吃了一颗定心丸,浑身剧痛都霎时缓解了几分,他手上的力道缓缓松开,又像不太能全然放心似的,指节虚扯着她的袖袍。
有那么一瞬,李嫣差点就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虚弱的手掌。
禁卫再次扬起棍杖,她骤然冷声道一字一句:“本宫与裴大人还有要事相商,若他今日有个三长两短……”
她抬眼看向行刑之人,目光如刃,“本宫定不会善罢甘休!”
言外之意,人要是打死了,你们这几个行刑的,都得跟着死。
裴衍垂着眼睫,蓦地笑了一笑。
禁卫一听这话,手里的棍杖硬生生停在半空。
廷杖的打法确有技巧可言,关键便在于行刑者手上的巧劲,阴毒点的,外轻内重,伤及根本,若放点水,外重内轻,杖声听着骇人,实际未破皮肉的也有,全看监刑者的指令。可方才郑元只让他们打,却也没再给其他暗示,加之太子又在此处,他们谁也没敢自作聪明,只得老老实实,按着该有的力道打,半点没放水,十几杖下来,若非习武之人,定是伤得颇深。
眼下公主发了话,太子和袁述这位御前总管听完也没开口说什么,他们心领神会,自然也知道该怎么做。
放点水吧,意思一下。
可难就难在,裴衍的身板实在禁不住打,方才就已经呕了一大口瘀血出来,这会只怕是落根羽毛上去都痛入骨髓。
“愣着做什么?”袁述催促道,“陛下那儿还等着呢!”
闻言,禁卫立马落杖。
“噗”的一声闷响,裴衍骤时吃痛地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强忍着将闷哼声咽在喉间。
借着便是一杖又一杖地打在皮肉上,禁卫显然收着力,可伤上加伤,能好到哪去?
李嫣目光落在他泛白的指节上,面色沉冷至极,眼眶却是一片灼热。
天上的雨滴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打在李嫣的脸上。
青鸾接过太监拿来的伞,在她头顶上撑开,那太监还算有点眼色,多拿了两把,一把给了李显,一把自个儿撑开后,像是犹豫着要不要也给裴衍遮一遮。
李嫣沉默着从青鸾手里接过伞柄,缓缓蹲了下来,将伞遮在裴衍的身上。
雨势倏地变大,淅淅沥沥打湿了众人的衣袍。
裴衍眉头皱得发紧,抬眼时却霎然一怔。
一道又一道的眼泪从李嫣眼中肆意落下,砸在他的手背,烫得他浑身发热、发疼。
李嫣低语道:“你一定很后悔遇见我吧……”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我却连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罪。
别人眼里权势无二,最受宠的公主,却连区区十四杖都没法替你免去。
你一定很后悔吧?裴衍。
雨势磅礴喧嚣,猛烈得想要冲垮人心里的最后一丝理智,裹挟着一起沦陷洪流。
裴衍的目光望进她眼底,像将她所有的动摇和自责拥入怀中似的,低声回应道:“不悔……”
第66章 坏蛋
◎你不会有什么……隐疾吧?◎
急雨过境,乌云退散,太极殿内一片悄寂。
伺候午膳的宫人们轻手轻脚,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