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180)
李显微微扯动唇角,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意:“皮外伤罢了,何必惊慌?”
李蓁又急声道:“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东宫的卫队怎么会对李嫣下手呢?你又怎会遇刺呢?”
这两日的消息听得她一头雾水,又急又慌,此刻更是下意识认定道,“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局对不对?就连坠崖什么的都是假的,是她演了一出苦肉计,要陷害东宫对不对?”
李显听闻这番话,眸底几不可察的阴鸷一闪而过,定定看了她片刻,才道:“孤说过了,在皇宫中,最不需要的便是真相。”
李蓁怔了一怔。
“在这里,唯一不变的规则,便是成王败寇,输赢自负。”李显的目光淡无波动地转向窗外,“你该关心的不是我的生死,而是如何才能挽回当下的局面。”
他坐在那里,好像一座深不可测的深渊。
李蓁竟觉得这副看似平和的表象下,正藏着一把带血的尖刀,只要她一句话说错,那把刀才会立时暴起刺向她的心口。悚然之下,她不由得眼睫一颤,不知怎么回答。
明明是熟悉无比的样貌,为何会让她有这样的感受呢?
一定是因为自己撞破了皇兄的隐私,做贼心虚才会这样,她暗自想着,稍稍定了定神,然后问道:“皇兄要我做什么?”
“孤必须保住太子之位,所以……”李显收回目光,平静地看着她道,“闻贵人腹中之子绝不能活。”
李蓁骤然一惊,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父皇对闻贵人此胎极为重视,长春宫内外更是严防死守,我们根本没机会下手。”
李显却胸有成竹道:“过几日万寿节,父皇会移驾行宫,闻贵人行动不便定然会留在宫中,届时只要找准机会,一击致命,即便父皇得知消息,也为时已晚。”
“可是……”李蓁唇瓣微动,似有犹豫。
李显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又藏着几分诱哄:“孤已经无路可退,皇姐既然活着回来,定然会怂恿父皇废除孤的太子之位,此计若成,你我二人方有活路。”
说罢,他往李蓁手里塞了一个锦盒,眸色沉敛如渊道:“此药有催产之效,无色无味,吸入后至少要半日才会影响胎气,绝不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李蓁的指节被他握着,僵硬地攥紧那个锦盒,浑身冰冷,心慌得不行,只颤声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李显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眼里带了几分审视:“身为孤的亲妹妹,你连这点事都不愿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孤一辈子被关在这方寸之地,凄惨地死去吗?”
“不是的!”李蓁垂下了头,盯着手里的锦盒,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皇兄放心,蓁儿一定办到。”
李显这才露出一点笑容,缓缓松开她的手,感叹道:“蓁儿果然长大了……”
*
伴读的姑娘们各自带着礼物前来看望李嫣,正碰上几个太医站在门口。
白露从门内出来,客客气气道:“殿下身子疲乏,已经歇下了,诸位改日再来吧。”
为首的江太医顿时面露难色:“可是……陛下那边还等着回话,这……”
这可如何是好啊?
白露向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受了外伤,即便要看诊,几位大人怕是也不方便。不如就按着治疗淤伤和安神的法子开几帖药,过几日再来号脉也是一样的。”
几个太医一听就明白了。
伴读们听了这话,自然也不好再上前去打扰,只将备好的礼物交给了白露,便结伴回了北苑。
屋内静寂无声,一座梨花木屏风四折展开,隔开潮热的水汽。
李嫣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水里,双目微阖,发髻松散,脸颊和肩头的肌肤被热气蒸出淡淡的粉色。
白露轻手轻脚进来,将伴读们的礼物搁在妆台,又往桶里添了勺热水,低声道:“殿下,这药浴泡太久容易头晕乏力,一会该起来了。”
李嫣正泡得舒服,眼皮都没动一下,淡淡“嗯”了一声。
青鸾在门外忽然道:“殿下,裴大人来了。”
李嫣眼睫微微一动,没答话。
白露见她有些疲惫,仰头靠在浴枕上动也不想动,便问道:“要不要奴婢前去回个话,让他改日再来?”
刚说完,只见李嫣缓缓睁开眼,蓦地一笑,朝白露勾了勾手指。
白露俯身靠了过来。
李嫣在她耳边低低说完几句话,她面色先是一怔,而后狐疑地看向李嫣,蹙眉道:“这不太好吧?你就不怕裴大人生气吗?”
李嫣难得露出狡黠的笑容,对她道:“怕什么?去吧。”
*
裴衍来公主府也算轻车熟路了,方才青鸾通报的那会子功夫,他已经一路走到了李嫣所住的院子里。
白露站在门前,见他到来莫名心虚了一下,赶忙迎上前,拦住他道:“见过裴大人。”
裴衍尚未察觉她有何异样,看了眼紧闭的门窗,问道:“殿下在休息吗?”
“殿下她……”
白露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会才道,“……这会正在见客,要不您改日再来?”
“见客?”
在这么私密的地方,见什么客?
裴衍下意识问道:“秦世子来了吗?”
白露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不是他?那还有谁?
裴衍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试探性道:“殿下在见谁?”
白露正酝酿着说辞,青鸾忽然从屋内走了出来,反手关了门,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裴衍眸光一瞥,只见她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身衣裳,看形制,竟是男子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