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2)
父皇的回答,今日的结局,都已如隔世的喧嚣,不重要了。她心头唯一清晰的念头,正如潮水般涌上……
此时此刻,他正在做什么呢?
好想再见他一面。
见她不语,皇帝又问:“你在朝中本无根基,短短三年,便能让大半个朝堂的人为你所用,这其中可有裴衍相助?”
“没有。”
李嫣语气坚决,不带一丝犹豫。
她忽然意识到,父皇此言不是在审问,而是有意推裴衍出来代她受过。
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皇室的颜面。
她与裴衍成婚三年,夫妻一体,在外人看来她的一言一行都与裴衍脱不了干系。
只要她点点头,承认了裴衍与她所行之事有一星半点的关系,父皇便会顺水推舟,将罪责尽数冠在他头上,说不定还会免了她的死罪。
可她做不到。
她不想死,但她更不想裴衍因自己而死。
水中影可碎,天上月怎可蒙尘?
“众所周知,驸马与儿臣分居已有一年之久,儿臣所行之事,他一概不知。”
李嫣再次抬首,眼眶隐有泪意,决然道,“驸马为官清正,严明治律,是朝中难得的可用之才。千错万错,儿臣愿一人承担。父皇可否看在儿臣当初在行宫舍命护您的份上,放驸马一条生路?”
皇帝眼底幽晦难辨,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那支玉簪。
样式简洁,用的并非上乘的料子,但胜在雕琢得极为雅致。在这污浊的环境里,像一泓不曾被污染的秋水,兀自散发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晕。
舍了一身的荣华,偏偏留了此物?
默了片刻,他问道:“所有罪责你一人承担?”
“是。”
李嫣缓缓俯身行拜礼,一字一句道,“求父皇,开恩。”
头顶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最终旋身离去,很快,一个内侍双手托着白绫进了牢房。
*
走出刑部大牢时,雪已积了厚厚一层,细碎的雪沫子疏疏落落地飘着。
皇帝负手而立,内侍撑起油纸伞遮在他头顶。
茫茫白野中,一抹红色身影立在阶下,仿佛已与这冰天雪地对峙了许久,肩头、官帽上皆落满了雪,孤直而夺目。
内侍低声提醒道:“陛下,裴大人来了。”
裴衍向前行了几步,膝头跪入沉厚积雪中。
“臣参见陛下。”
皇帝目光扫过他手臂上挽着的那件银狐裘衣,并未让他起身,语气飘忽道:“世人皆道你与李嫣是怨偶天成,可朕今日方知,她对你,有情。”
裴衍明显愣了一瞬,不解抬首。
一内侍敛首从牢房内小跑而来,对着皇帝的背影磕头:“启禀陛下,晋平公主伏法了。”
皇帝有些诧然。
结果比他想象的,更快。
裴衍似乎没有听清来人所言,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内侍偷偷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答道:“回大人话,晋平公主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半刻钟前……已伏法。”
裴衍瞳孔震地。
怎会如此?走私一案证据存疑,按律还应再审,谋害太子的刺客口供亦经他之手修改,助她脱罪不成问题。
她怎会……认罪?
裴衍心绪起伏剧烈,素来平澜无波的脸上裂开了不可置信的痛意。
皇帝目光在他脸上轻扫而过:“进去看看她吧。”
朔风骤起,衣袍翻卷。
裴衍脑中嗡鸣,再也顾不得君臣礼法,几乎是踉跄着起身迈步而行,直直从皇帝身侧掠过。
动作间,朱色袍袖重重擦过明黄龙袍亦浑然不觉。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倒吸一口冷气,尖细的嗓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这——”
这裴大人是不要命了吗!
朱袍卷起冷风,如灼烧的火焰般急切穿过冗长幽暗的牢廊。
一步一寻望,最终停在了尽头处。
铁栏冰冷,丝丝细雪飘飞而入,落在红泊中,消融不见。
“你是说,她未用白绫?”
皇帝在雪地中站定了脚,转头看着身侧的内侍,“她还说了什么?”
内侍犹豫不敢直言,脑中回想起那道纤弱身影,手握玉簪,眼神空寂。
她道:“生在帝家,我没得选,身陷泥沼,亦没得选,行至今日,非我一人之错,这世上无人有资格审判我。”
除了他……
【📢作者有话说】
关于男主的死过几章会写到
📖 峨眉小,人心藏 📖
第2章 初遇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此人有种莫名的熟悉。◎
惊蛰过,春寒料峭,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将京郊鸣凤山上那座道观罩在朦胧雨幕中。
辰时正刻,山钟余韵悠长,荡过雨雾氤氲的峰峦。
清心观的晨课方毕,静室木门轻启,身着青灰道袍的弟子们鱼贯而出,三两聚于廊下。细密的雨丝敲击着油纸伞面,低语声与步履声窸窣,很快便融入了满山苍翠的雨气之中。
静室内,光线晦暗,唯有香案上一盏长明灯与炉中一段檀香,氤氲出微弱的光晕和盘旋的烟迹。
李嫣一身素净衣裙跪坐在蒲团上,发间不见簪钗,如瀑青丝只用一根白绸束着,此刻正神色专注地盯着书案上的经书。
清微真人端坐主位,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身上,温声道:“目光聚于字,心却滞于形,可是今日晨课有不解之处?”
李嫣闻声抬首,思忖片刻方道:“经书有言道‘致虚极,守静笃’,意在点拨世人借助冥想与内省,让内心重归平静,方能减少杂念与情绪的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