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30)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静了片刻,几乎异口同声道:“美!”
“可不是嘛!”
苏晓立马应和,越说越起劲,“夫人们就不好奇,晋平公主常年住在山上,那冬冷夏晒的,皮肤怎保养得这般好?”
“是啊,莫说别的,公主着实貌美,方才匆匆一眼我都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子。”
苏晓原本打算待李嫣回京,请她来兰雅阁一趟,借着公主的身份带动生意,怎料她这才刚进城,名声就臭了,好好的一块活招牌就这么浪费了。可转念一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黑红也是红。
事干得不行,架不住人生得貌美啊!这事情只要换个角度,又是一大商机。
她道:“实不相瞒,晋平公主虽幽居道观,但私底下时常托人来我店里买些脂粉颜露,其中最受其青睐的便是这个……”
苏晓一边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瓶瓷罐,“此物名为九天仙露,取晨露、珍珠粉、玉簪花髓和天山雪莲,佐以古法九蒸九晒,方得其润泽肌肤,祛除暗沉的功效。”
她取了一指冰凉凝露抹在身旁妇人的手背上,轻轻推抹,配合着讲解,引得众人纷纷注目惊叹。
“净面后以之滋养,不消七日,肤质细滑如初生婴孩……”
方才还在议论公主私德的众人,此刻目光全都灼灼地盯在了那小小瓷瓶之上。
“给我也来一瓶!”
“我也要!”
“不急,都有都有啊!”
不过片刻,兰雅阁内数十瓶九天仙露便被抢购一空,还有一堆人挤在账台,挥舞着荷包预定下一批新品。
苏晓美滋滋收着钱,心道,李嫣啊李嫣,你也算给咱俩的事业做了点贡献!
长庆宫门下,裴衍一身官袍,静立如松。
一张木讷寡淡的脸上笼罩着愁云,低眉敛目,往那冰冷的宫墙阴影下一站,活像个刚进地府当差的倒霉鬼。
李嫣刚下马车时,望了他片刻,长眉没忍住一挑。
此人如今正得圣眷,前途无量,到底什么凄苦之事值得他成日脸上不见一丝笑。
总不能是为情所困吧?
裴衍抬眼朝她看来,眉间的褶皱松了松,但依旧透着不同于寻常官员的静肃,见李嫣朝他走来,钉在原处似的身子终于动了动,躬身一礼:“参见殿下。”
宽大的袖袍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刀裁似的长眉。
这个时辰,应是散朝有一会了,他一外臣不往出宫的承天门去,反倒站在这内廷禁地入口作甚?
若非传召,寻常外臣绝不会随意靠近此地,更遑论这个成日只知与牢狱、律例打交道,对旁事毫不关心的刑官,总不能是特意来此迎她的吧?
心里虽清楚他并非阿谀奉承的人,但在他面前站定后,李嫣仍故意问道:“裴大人是在等我吗?”
裴衍顿了顿,缓缓放下行礼的手,直起身道:“是。”
还真是?
李嫣疑惑道:“既是等我,为何愁眉不展?”
“臣只是为公事所扰,一时失态,望殿下恕罪。”
裴衍语气疏离,同那不敢直视她的眼神一般,在两人之间隔出了一条无形的界线,解释道,“皇后娘娘为殿下设了接风宴,特召臣随同赴宴,然衙署突发要案,需臣躬亲处置,故而等候在此,向殿下先行禀明。”
李嫣点了点头,浅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大人是因为见了我才不高兴呢。”
裴衍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近来心神烦乱,细究之下确实因她而起,可与她有关的桩桩件件又似乎并非她一手促成。
上一世是李嫣引他入局,这一世是他自投罗网。
命运的轨迹看似朝着他所熟悉的方向行进,实际上却早已暗生诡谲风云。
例如,当初李嫣与他成婚时,尚未恢复封号,一言一行都受人指摘。而她嫁入裴府时,随行在侧的除了一贴身婢女,还有一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护卫。
如今,她的身份和境遇都不似前世那般艰难,连身旁那个寸步不离的男子都未见踪影,显然李嫣不会再走从前那条路,可如此一来,他所预知的未来都充满了变数。
不,有一件事不会变。
李嫣要做的事不会变。
裴衍沉默时,李嫣以为他是不善回应这种直白又带有轻佻意味的问题,刚想着要不要就此放过他算了,却听这个惯来寡言少语的木头突然提道:“如臣所言,烦忧的乃是公事,而这公事说来也与殿下有几分关联。”
“哦?”
李嫣顺着他的话问,“大人不妨说来听听。”
此时除了候在一旁的仪仗队,宫门外陆陆续续多了几辆马车,从里头走下来的官家小姐无一不挪眼看向他们二人。
裴衍直言道:“大理寺奉命彻查观云台公款贪墨案,调阅了三年来原材采办记录及经手之人,其中有一七品皇木采办使,在福州任职,据卷宗记载其为官清廉,家无余财,细查之下,得知其妻儿皆留守京中,所住私宅并非其本人所有……”
他话语稍顿,见李嫣颇有耐心地听着,犹豫了一瞬,接着道:“私宅地契上的名字,乃当年定远侯夫人,乔淑敏。”
舅母的私宅?
当年定远侯府名下所有家产皆抄没充公,连同舅母娘家带来的产业一并缴了去,何来这一处私宅?还让旁人住了去?
李嫣神色一凝,问道:“那采办使是何名姓?”
“姓周,单名一个安字。”
闻言,李嫣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嗡嗡地震响起来。
那个从陆家一案逃脱的内鬼,不但侵占了舅母的私产,还摇身一变成了朝廷的皇木采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