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归(56)
“大人,要我说,咱手头也不算拮据,刨去吃穿用度,剩余的钱干脆去宁阳街上置一座宅子吧,将来公主入了门,那大大小小的物件还有伺候的奴才又有地方落脚啊您说是不是?还有啊……”
“青竹。”裴衍出声打断了他,“把地上被褥收起来吧。”
青竹怔了一怔:“那怎么行,大人行动不便,这半夜我要是睡死了听不见你叫人咋办?”
裴衍趴在软枕上,心不在焉:“你先出去吧。”
青竹唠唠叨叨一番话还没说完,闻言,瞧了瞧主子,又瞧了瞧地上的被褥,犹豫了一会,终是又把被褥和竹席收了起来,放回柜子里,叮嘱道:“那……那大人若要起夜,记得喊我。”
裴衍淡淡应了一声。
青竹又轻声念叨了几句,吹灭了烛灯才出去。
刚合上房门,一转身,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险些叫出声来。
黑漆漆的院子里,白露悄无声息地站在中央。
院子里原是挂了灯的,方才着急忙慌赶着去找大夫提了一盏出去,回来随手一丢也没顾得上挂回去,这会屋子里的烛火一灭,院子就只剩丁点亮光。
“你……你怎么没走啊?”青竹蓦地吓出一身冷汗,说话都有些发颤。
白露答道:“殿下让我留下的。”
青竹摸着黑找到了丢在一旁的提灯,重新点了火,问:“为何让你留下?”
“殿下说了,大人是为了她才受的伤,而我身为殿下的贴身婢女,自然要留下来替她照顾裴大人。”
“哦……”青竹乍一听这话,也没什么毛病,但想到大人向来身边只有他一人伺候,用不着婢女,遂回道,“我家大人有我照顾,就不劳烦姑娘了。”
白露心想也是。
不过殿下已经让她留下了,也没有再走的道理,见青竹呆呆杵在原地,她道:“那有劳青竹哥哥帮我腾一间屋子住吧。”
青竹哥哥?
他吗?
青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了,忙道:“对,差……差点忘了。”
说着提起灯自顾自手忙脚乱地往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身对着白露道:“这边请。”
白露暗自笑了笑,跟着他进了厢房。
夜半时分,原本热闹的佳节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
马车所过之处,两侧民宅商铺门窗紧闭,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唯一不受影响依旧人声鼎沸的当属西市那片灯火彻夜不息的销金窟。
聚财赌坊内喧嚣如市,一张张赌桌前挤满了人,掷骰吆喝声不绝于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悄无声息融了进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赌坊二楼的阴影处,一个扮作寻常赌客的盯梢者眼神紧随二人,压低声音对同伴道:“你继续盯着那两人,我去禀报相爷。”
李嫣一身黑色斗篷,帽檐低垂,径直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秦铮面戴银制面具,按刀而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名身形魁梧的守卫上拦住了去路,其中一人沉声道:“二位,楼上雅间只供尊客,还请止步。”
“让你们东家出来说话。”
女子的声音从斗篷下传来,在一片闹哄哄的浊声中显得格外清冷傲慢。
守卫也不是吃素的,一见来人是生面孔,直接回绝:“东家不在,客人想要推牌还是玩骰楼下都有席位,至于二楼向来是……”
他话音忽的一顿,目光倏地落在秦铮手上那只木箱上。
满满一箱金条,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暗沉光泽。
莫说两位客人看起来便气度不凡,冲着这一箱金子,今夜不赢下一半都对不起聚财坊这个招牌。
两个守卫交换了眼色,随即默默侧身让开了通路,其中一人旋身跑去找东家。
聚财坊的雅间与别处不同,中央摆的是一张丈余长的黑檀木赌台,台面阴刻着青龙白虎的暗纹,四角包着赤金,台面上既无骰盅,也无牌九,只在一头放着个紫砂茶海,另一头搁着个插满竹签的钧窑箭筒,沉甸甸的木箱往台面上一震,竹签便跟着颤了颤。
四下无人,楼下的吵闹声此起彼伏,关上门才算清净些。
秦铮负手立在李嫣身旁,轻笑道:“想不到有一天竟会陪殿下来这种地方。”
李嫣有些疲倦,靠坐在椅上,借着帽檐的遮掩,双目微阖,声音散漫:“你说经营赌坊的人是爱财更多还是惜命更多?”
秦铮道:“能在此等地界站住脚的大多是亡命之徒,在他们眼里钱比命重要。可一旦有了钱,坐上了庄家的位置,便会变得格外惜命。”
“秦世子高见。”李嫣慢悠悠道。
秦铮垂眸看她:“殿下还是像从前那样叫我吧。”
李嫣笑了笑,没说话。
赌坊东家推门而入。
个子不高,身形圆润,上好的锦袍穿在身上,典型的富翁相。
“两位贵客看着眼生,是第一次来吧。”东家笑吟吟地坐下,眸光从秦铮身上一闪而过,落在李嫣身上。
竟是女子?
东家眸光一闪。
只见李嫣挺直了腰身,半张脸仍被帽子遮挡,看不清容貌,声音却是冷静至极:“东家贵姓?”
那人道:“免贵姓伍,您叫我伍老板便可。”
李嫣也不打算自报门户,单刀直入道:“伍老板,今夜前来是想跟你谈笔交易,酬金在此,有劳你替我办件事。”
话音刚落,一旁的木箱盖子被掀开。
三掌宽,一掌高,满满当当装着金条。
如此重金,办的必是脑袋挂腰间上的事。
伍老板双眼精光一闪,打量起李嫣:“来我聚财坊的人都是为了赢钱的,这送钱的还是头一回见,不知阁下要小人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