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印(116)
另一位白人女士提议要给他们拍张家庭合照——毕竟他们“好几个月”没有见面了,按下快门之前,母亲让她把棉大衣脱下,似乎是觉得这件衣服并不好看。
陆瓷便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在刚下过雪的街道上,和她的父母拍下了第一张合照。
母亲又把司机叫来,说是要先送她回家,他们还要工作。
半小时后,车停在一栋带花园的三层别墅前,司机把行李搬到门口便离开,陆瓷自己拖着行李走进了空旷而泛着寒意的房子。
她将被雪沾湿的鞋子脱下,却发现鞋柜里没有多余的拖鞋……妈妈爸爸应该还没来得及为她准备。
她穿着袜子走到客厅沙发旁坐下,望着满屋子精致的装潢发呆。
从中午坐到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门才再次被打开。
陆瓷猛地站起来,转过身去迎接,看到推门进来的母亲和父亲,她忍不住开心地微笑:“妈妈,爸爸,你们回来了。”
她没想到的是,母亲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移开目光,什么也没有说,父亲则是深深皱起了眉。
父亲看着她踩在地上的袜子,露出某种嫌恶的眼神,又不满地对母亲讥讽:“瞧瞧你生的好女儿。”
“教会她规矩之前,先不要让她见人。”说完这句话,父亲就自顾自上了楼。
母亲走到她面前,脸上满是疲惫,同样没有笑意:“Luna,我会找人给你置备新衣服,以及安排你入学。”
陆瓷呆住了,她低头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的衣服,棉大衣她已经脱下了,如今就穿着白衬衫和针织裤。她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
胸口闷闷的,父亲似乎有点讨厌她,母亲对她也没有半分温情可言。可他们不是很爱她吗,不是因为想念她才把她接来A国吗?
“妈妈,为什么叫我Luna?”陆瓷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需要一个英文名。”母亲一边简短地解释,一边将大衣脱下、搭在沙发靠背上。
陆瓷连忙道:“我有英文名,我叫……”
“从今以后你就叫Luna,我们已经这样介绍过你了,”母亲打断了她,又提问,“你口语怎么样?”
“我……我上次期中考英语考得还不错……”陆瓷还没反应过来。
“明天开始,我会找口语老师来给你上课,”母亲抿着嘴角,从鼻腔里叹了口气,“以后你需要和我们出席一些重要场合,不要给我们丢脸,否则你父亲会第一时间把你送回去,明白了吗?”
“……”陆瓷不太明白,但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还是说她知道了。
母亲转向客厅旁的走廊,指着那里的一扇房门:“这两天你先住在一楼的客房,过几天再搬出去。”
“搬出去?我们不住在一起吗,妈妈。”陆瓷不解。
母亲静静地看了她一眼,眼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平和道:“当然不。”
接着她也转身上了楼。
这是陆瓷第一次见到父母离开的背影,却只是许多次的开端。
说实话,在最开始的几周,她都不明白她的父母为什么突然把她接来,又对她……如此冷漠。
但她并不蠢,从父母对外介绍她的方式、带她出席的活动,以及轿车前排司机和秘书的闲言碎语里,她终于得知了自己的作用。
那时她的父母刚刚自立门户、创立长明资本没几年,虽然小有财富,在N市金融圈的地位却不高,两张亚裔面孔以及移民的身份并不利于他们拓展人脉,想要挤进核心圈必须要有重要人物的引荐。
他们想加入一个有着悠久历史的俱乐部,许多叫得上名字的企业家、政客、各个领域的新秀,以及父母最想结识的那批“老钱”家族都是俱乐部的成员。
而俱乐部的筛选标准除了财富水平以外,还有学历、政治立场、宗教,以及……家庭形象。
一个有子女的,最好是有优秀的子女的家庭形象,或许能够成为加分项。
陆瓷了解到自己的父母多年以来一直在尝试再生一个儿子。她父母成长的南方小县城在性别观念上较为传统,更不要说这个看似平等开放的西方世界、尤其是金融圈,依然是白人和男性的天下。
可是有着博士学位的母亲“肚子不争气”,多年尝试未果,又正巧碰到申请加入俱乐部的契机,此时他们丢在国内的女儿终于派上了用场。
在陆瓷初次见面的父母眼里,她身上关于人生前十四年的一切习惯和喜好都是必须祛除的污迹,口语课、礼仪课,他们致力于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她改造成可以见人、或者说可供展览的形象。
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拥有自己的观点,只需要在随父母出席聚餐的时候会走路,会微笑点头,并且把以上动作做得漂亮。
陆瓷当时还未完全意识到父母并不爱她,她只以为这是
一种特殊的培养方式,因此她学得很认真,猜想着也许只要她表现好,父母就会对她温和一点,甚至把她接回家里一起住。
她在国内时成绩本来就很好,是那种既有天分又很努力的学生,所以她适应得很快,刚入学时她只能听懂60%的课堂内容,三个月后却已经在测试里排名中上游。
可是父母并没有关注她的成绩,作为中学生,成绩也说明不了什么。因此陆瓷又翻阅商业杂志和金融期刊,希望能在跟着父母聚餐的时候说出几句有价值的见解,以证明他们家有着良好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