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漆印(142)
“妈妈,”陆瓷轻声说,“我原谅你。”
病床上的女人沉默了,泪水一点点蓄满了她的眼眶。
陆瓷没等母亲的回答,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住膝盖,低下了头。
这一天,她终于成为了长明资本的继承人,本应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意外来得毫无道理,她还没亲耳听见父亲是怎么松口,就已经阴阳两隔。
父亲死了,母亲还活着,或许过了这么多年,她们终于可以迎来某种和解或自由。
然而命运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就在几个小时后,凌晨四点钟,母亲迟发性颅内出血,抢救失败。
她和母亲,确实都自由了。
只不过现在这世上,就剩下她一个人。
从医院回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蒙蒙亮。
陆瓷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刚走进公寓,就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她真的自由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那些在她身上压了许多年的怨恨、痛苦和不甘心,也都没了释放的对象。
终其一生,无论是她还是父母,都没有说过“爱”这个字。
她突然很能理解两年前Vanderbilt家主去世时,Aiden的感受。
轻松得快要飘起来,又刹那间丧失了全部意义。
陆瓷侧身坐在地上,膝盖骨被冰凉的地面硌得生疼。她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打字。
Seven,
我有一条好消息,一条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算了,两个都告诉你吧。
我终于得到了公司的继承权。
我父母昨晚意外去世了。
我应该开心,还是难过?
父母车祸的事情或许会有媒体报道,但是“远在B市”的Seven没道理知道。
至于Aiden,或许在她匆忙赶去医院的时候,就已经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她很想说,Aiden,你来找我吧,来陪陪我吧。
她的心口像是突然被人捅出一个大洞,簌簌地漏着风。
可陆瓷没有提出见面的要求。
如果Aiden真的懂她,他也不会直接来找她。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尤其是Aiden。
就在第二天下午,长明资本创始人夫妇遭遇车祸、双双身亡的事件果然得到了报道。
长明资本小有名气,却始终在一个相对私密的圈子里繁荣,相关的报道并不多。
当天晚上,一束白色的马蹄莲被人放在她的公寓门口。
黑色丝带,洁白隽秀的花瓣,旁边摆着一张小小的卡片。
“节哀。”
陆瓷把花拿进屋,插在花瓶里。
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她就一直待在家,和这束花待在一起,直至它枯萎。
她靠睡觉来恢复精神,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她有一半都在床上度过。
窗帘紧闭,灯也关着,她躲进柔软的被窝里,在睡梦中短暂地忘却。
在梦境和现实的边缘,她仿佛在床边看到了Aiden的身影。
恍惚间,有温热的手轻抚她的脸颊。
当她醒来以后环顾四周,卧室里又只有她一个人。
所幸她公寓的监控有回放,她知道自己看到的身影不是错觉。
陆瓷用了一个星期来收拾心情,然后便重返长明资本。
郑航这些天一直尝试联系她,但她没有回复任何人。
时隔七天,她终于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郑航第一时间找到了她。
郑航先是语气柔和地安慰了她,表示他会接过她父亲的责任,确保她得到良好的照顾。
随后,他便说明了自己作为信托继任受托人的身份,询问她关于继承仪式的打算。
陆瓷没想太多,据郑航所说,她的继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父母又刚刚身故,这时候举办仪式似乎不妥。
她赞同这一点,接受了郑航的建议,先加入了基金委员会,但是没有正式继任。
郑叔叔对她一直都不差,在大事小事上也帮过她不少忙,她对他有最基础的信任,可以让他先代为管理一段时间。
父母去世后的第一年,陆瓷近乎麻木地沉迷在工作中。
数据表,调查报告,会议,晚宴,俱乐部活动,社交寒暄,利益交换。
她把自己的时间全部塞满。
Aiden还是会时不时出现,给她送花,留下生日贺卡,在她走夜路的时候远远跟在身后。
他再也没插手过长明资本的事务,似乎随着她父母的逝去,Aiden对这座基金的关注也完全消失。
Aiden的Lucid Partners稳步扩张着规模,Aiden Zhu这个名字已然成了N市声名鹊起的金融新贵。
与此同时,陆瓷敏锐地注意到,Jupiter7这个邮箱回复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交流的频率越来越低。
有时是几天,有时是几周,有时甚至隔了一个多月,这种疏离相当明显。
Aiden既然有时间亲自跟踪她,想必并没有忙到连邮件都回复不了。
陆瓷慢慢产生一种微妙的预感,Aiden可能要做出某个巨大的转变。
Vanderbilt家族的姓氏已经完全沉寂,Lucid Partners则开始步步攀登。
他已经成功地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光明磊落的身份。
而只有“Seven”逐渐消失,“Aiden”才能毫无牵绊地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就在不久后,会发生一场男人精心安排的“初次”邂逅。
陆瓷不免开始感到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