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以为我弱不禁风(98)
半晌,老者放下茶碗,拱手笑道:“今日便讲到这儿,诸位吃好喝好,老朽告辞了。”
他说罢,收拾起醒木茶壶,慢悠悠走下台,身影消失在酒楼后门。
祁寂这才回过神,啧啧称奇:“讲得真是精彩,说书的有点东西,让我都沉迷几分。”
谢决明却摇头:“这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尚且难说,或许全是编的也未可知。”
云悟也道,“毕竟毕宿星主何等人物,岂会在意这些市井流言。连我们这些同辈修士都不知晓的往事,一个说书老头又如何得知?编撰的成分居多。”
大堂里渐渐恢复了喧闹。有人还在讨论刚才的故事,有人已开始划拳喝酒,有人招呼小二添菜。
迟穗的脸隐在竹帘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深夜,青溪镇长街已空。
高老头清点完今日得的赏钱,掂了掂钱袋,满意地笑了。
他拐进街角酒铺,买了两壶最贵的烧刀子,哼着小曲往家走。
他住在镇子最西头,靠近河滩的一片旧屋里。这一带住户少,入夜后更是寂静,只闻河水潺潺,偶有麻雀轻叫。
月光很淡,云层厚厚地遮着天。
高老头走到自家院门前,忽然脖颈一凉。
他浑身僵住。
有什么东西贴在皮肤上,锋锐,凛冽。
他头一动也不敢动,眼珠子颤巍巍往下瞥——月光照出一截清亮的剑身,横在他咽喉前。
他想求饶,想说身上的钱都给你,想喊救命,可身后那人先开了口。
“别说话,别回头,否则杀了你。”
剑锋往里递了半分。
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颈流下,高老头浑身发抖。
“懂就点头。”
他又用力点头。
“去你家。”
剑锋微微撤离,却仍贴着他后颈。高老头颤抖着手摸出钥匙,开了院门,一步步挪进屋里,直到门关上,那柄剑才彻底离开他的脖子。
他腿一软,刚要瘫坐在地,身后那人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他腰侧!
高老头惨叫一声,扑倒在地,翻滚两圈才停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抬头,却对上一张鬼面。
面具在昏暗的月色下泛着冷光,似阎罗厉鬼,索命来的。
高老头的呼吸都停止了。
他认得这张面具,整个四境,只有一个人会戴这样的鬼面。
辛夷楼少楼主。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在偏僻小镇的酒楼里说了段书,赚几个赏钱,怎么会引来这尊煞神!
他特意选了这间客人混杂、位置不起眼的小店,讲的故事也半真半假,寻常修士听了,只当是江湖传闻,一笑而过,辛夷楼的普通弟子即便听见,不知内情,也不会深究。
可若是这位……
迟穗蹲下身,看着他惨白的脸,轻轻笑了。
“不错啊。”她不屑又讽刺,“小小一间客栈,竟藏龙卧虎。我倒是没看出来,先生是怎么把这段辛秘讲得如此精彩,连我听了都不免疑惑。”
“你是不是就在现场啊?”
高老头浑身抖得像筛糠,话都说不利索:“小、小人只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迟穗歪了歪头,“说得这般详尽,连赌局细节都一清二楚,莫非,你是当年没被清理干净的邪神教余孽?”
“冤枉!冤枉啊!”高老头只觉得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血溅当场,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小人只是当年赌场的一个小管事,都是被逼的!那些事都是上头让做的,小人若不从,他们就要杀我全家啊!”
他哭得涕泪横流,颠三倒四地说自己如何被迫助纣为虐,如何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多年,如何靠说书勉强糊口。
字字句句都在诉苦,都在推脱,对那些死在赌场里的狐族,对那些血淋淋的往事,却只字不提。
迟穗静静听着,目光却飘向屋子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坛身上积了厚厚的灰。
整个四境,只有一种酒会用这种红边酒坛。
照夜白,这可不是什么人都喝得起的。
高老头还在磕头,额上已渗出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磕了许久,见迟穗一直不说话,心里越来越慌,磕得更用力了。
直到他快要晕过去时,迟穗才淡淡开口:“知道了。”
少女推门走了出去。
直到院门轻轻合上,高老头才后知后觉捡回一条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摸摸脖子,伤口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又摸摸额头,一片黏腻。
劫后余生的庆幸涌上来,他咧开嘴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只觉浑身虚脱,半天爬不起身。
他不知,那个被他评价为“手段狠辣、行事诡谲”的少楼主,此刻正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轻轻摇头。
“躲了这么多年,对楼中人事这般熟悉,却还是这般蠢。”
月光从云隙漏下,照亮长街青石板路。迟穗走到角落,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
在同一瞬间,数道黑影从屋檐、巷角、树影中悄然浮现。他们气息收敛得近乎不存在,像一群融入夜色的影子,都是辅弼殿弟子。
他们不一定有最高的修为,但最擅长隐匿、追踪、暗杀,平日里散布四境,把楼主、少楼主与两位副官放在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