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央(91)
梁堰和目光垂落,于黄昏中衬出他眼尾的那抹凌厉若隐若现,“可知祭拜些什么人?”
暗卫不敢有所隐瞒,连忙据实已告,“她是从房间取了一幅画来烧,嘴中念念有词,接着又烧了许多纸下去,此事她做的小心谨慎,似乎很害怕被人发现,黄肇的长女来时,她二人还争执了一番,属下本想趁乱将火盆的东西取出,然而那画架实在太脆了,只剩下一摊黑末在。属下当时还依稀听见黄肇与孟氏争执时,曾说了一句话——”
“——放着一个早死之人念念不忘,却对自己的儿女不闻不问,莫不是真以为你是那位公主的……娘。”
话音一落,梁堰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意思的话,薄唇轻掀,轻笑出声,“这黄肇也是个会说话的嘛。”
他眼中的那点弧光在说完这番话时,骤然冷却。
脑海中莫名想起了那个长相木讷,甚至与他们在一起时十分寡言无措的男人,他当时战战兢兢的向自己敬酒,多有谦卑讨好的意思,想不到这人还有这一面。
还有那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冷言:“给我盯着孟氏的一切举动,还有那个黄肇,带着一个女儿居然敢娶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在让李献过来见我,另备两匹快马,今夜我要离城。”
日头彻底偏西,仅落下的一道昏暗黄线也渐渐浓于这泼天墨夜中。
随着烛火燃烧,发出‘噼啪’炸裂的声响。
惊的陈轻央自迷茫中醒来,她虚虚晃晃抬眼,来不及看清身在何处,雾眼前是一团团明黄的圈影,待适应了这种感觉,她被一道嗓音惊扰。
“醒了就喝药。”
她睡得有些久,颈骨酸酸胀胀的生疼,她一抬手去揉,扯上后背并着肩胛的地方,连着胃里都有些不适,喉间冒了些酸水,那白瓷如玉的面容比之前更加难看了,嗓子被刺的一阵酸楚,她喑哑着声说:“多谢。”
她被扶坐起了一些,手中捧着碗,默不作声的喝,快要见底了,
梁堰和伸手的动作一顿,那碗底浅浅的一层药渣,连着最后一些汤底一并被喝的干净。
当初,他见过楚山河如何哄着楚玉婉用药,男人高壮威猛,却是耐着性子温和言语,哄着亡妻遗留的女儿,他说沉渣泛苦,那便不喝了。
自那以后楚玉婉每每用药,总会遗漏一些,如果被发现了撒撒娇,楚山河也便不计较了。
若是这药让那时的楚玉婉喝了,她恐怕能将楚山河直接闹腾成一片白发,而这事在陈轻央做来却显得那么平常,好像…他从未听过她喊苦喊累。
也不曾听闻过她有什么抱怨。
就连新婚前从冥山归来的路途之中,他为她上药时,似乎她也是一如既往的冷静,那次的她几乎是遍体鳞伤,找到她的时候,他就像是见到一个快要死掉的人,那是会让人不自觉心惊胆战的害怕,然而她所表现的所有冷静,都让人不由得遍体生寒,就像是……一个毫无情绪,提线支配的木偶。
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在对上她那双黑白分明,澄澈明晰却有些空冷的眼眸时,如同被电流穿袭心脏,这种细微的震颤蔓延全身。
细细密密的画面此刻在脑海浮现,如抽丝剥茧般从记忆深处一点一滴的拾取、衔接,属于五年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在此刻又一次的涌上了心头。
这份凝视足足维持了好久,陈轻央以为他是等急了,有些迟钝的将药碗递了回去,“麻烦了。”
又是一阵泛酸涌上来,还有些腻味,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她问了一句,“我睡下的时候,喝了些什么吗?”
梁堰和瞥了一眼她手中的碗,抬眼望向她,“你身边的侍女似乎给你熬了一碗汤,大夫说了空腹用药伤身。”
陈轻央的眸子惊疑不定,抬高了些音量叫道:“窈琦!”
窈琦连忙走进来,回话道:“殿下,您找我。”
陈轻央强忍着恶心,手指紧紧抓着垂在腰间的被子,面色难看至极,“今日熬汤用的什么佐料?”
“虫、虫草花,”窈琦颤了颤,硬着头皮开口,“可是这汤底有什么不对的。”
几息之间,那种恶心的感觉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淡了一些说:“没有,你先出去吧…”
梁堰和将碗交给那个侍女,待人离开后,他的另一只手迅速抚上了对方红润的唇瓣,轻轻一摁,上面是一点灰褐色的药渍,接着肉眼可见她的瞳孔紧缩,像是被这突然起来的动作一晃,从而引发了一阵极其强烈的颤抖,十分反常。
就算是得了个风寒,身体比常人更为虚弱,也不至于一个动作就出现这般惊厥的症状。
梁堰和目光一冷,那是心中的猜测在一点点被证实的沉郁冷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风寒之症了,他握着她的双肩,强迫般的叫醒了她,声音低沉且清晰,“陈轻央!”
不知是肩膀的剧痛拉回了神,还是察觉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双清亮的瞳目,渐渐冷静了下来。
很快,那双眸子彻底恢复如常,眸光映着一丝怅惘失神,她几乎是无声无息的说了一句话,“抱歉,我可能是生病了,我方才感觉到了一阵很强烈的肉腥味,我以为我好了,没想到又开始了……”
她说着话,有些语文伦次,却不妨碍面前的男人听清。
直至声音越来越小,男人说话声如清玉击石,泛着能抚平躁动的冷冽,他轻拍她的后背,眸色清润温和,“我让揽玉将东西端来,亲自看一眼,能不能让你舒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