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155)
此皆卑臣一人之过,叩请陛下念在他们苦读艰辛,又年轻不晓事,饶恕他们,莫要堵死他们的求学科考之路。
这些学子,都是日后可用的人才啊。臣……”
荀煊哽咽住了,半天才终于能接着道:“自知罪孽深重,无愿回乡,只愿赎清罪过、万死不辞。”
赵缭恍然,荀煊今日求见皇上,不为学子求情,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以命换他们的前路。
这决心只让皇上不适,他身子向前倾来,臂撑在椅扶手上,直视荀煊,厉声问道:“你这是要用自己的晚年和数百学子的前路,换他一人?”
荀煊半天未答,缓缓直起身来时的艰难,客观地勾画出他所下的决心。
再开口时,泪已止住,声音沉静。
“终臣一生,奉守己心,百折不悔。
门外学子,苦读圣贤,只为经世济民。
卑臣是不愿让这些洁净之物,成为构陷他人清白的利器。”
这回答,着实够硬。可以说彻底堵死荀煊所有的生路,赵缭简直要愕裂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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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师最后一次保护小李了
第122章 一心求死
最温和聪颖的荀司徒, 怎么会冲动冒失到说出不用拔高,都可以被定为大不敬的言语来。
而皇上的回应,更是耐人寻味。
没有恼羞成怒, 没有勃然大怒, 甚至没有否定与反驳。
只有远比那些都更可怖的, 长长久久的沉默。
许久, 他才缓缓吐出一句:“你还有什么其他要说的吗?”
荀煊理正摊在地上的衣袍, 正色道:“有。”
“说。”皇上吐出一字, 已有切齿之音。
“陛下,这是臣此生最后的谏言, 只求陛下想明白……
七皇子,不是崔氏子,是李姓儿。
求陛下回头看看,您最容不下的那个人,这么多年在猜忌的夹缝中,还是长成了磊落君子。
于公,他是忠君之臣,可为生民效力;于私,他是爱父之子, 可为陛下分忧。
卑臣死而无悔, 只愿有人哀生民多艰。陛下身边, 有人真心侍奉。”
荀煊双手交于身前,恭敬俯身,不卑不亢,字字呕心沥血。
从暂时身处局外的赵缭听来,纵使荀煊是李谊的老师,因这番话太过诚恳, 根本听不出什么美言学生的私情。
只有为国、为君、为民察举人才的公心。
可在皇上听来……
“荀煊,这就是你要说的吗?”
“是。”荀煊叩首,声坚如磐,“再无他言,求陛下赐罪。”
“哈哈哈哈,好啊,好啊。”皇上站起身来,抚掌而笑。
“当年,叛军兵临城下,朕在逃亡之际,仍冒着走漏风声的风险,遍告群臣,和朕共谋生路。
可那日群臣是怎么说的?旧主平庸无能,而崔公才德兼备,于公于私,于国于民,都将是明君。”
皇上踱着步,边说边笑,笑声中没有时过境迁后的释然,只有与日俱增的怨恨。
“于公于私,于国于民……
司徒,这些年我仍不得其解,你们拥戴崔敬洲、拥戴李谊,不过只是不忠之臣生出谋逆之心。
怎么就能找到这么伟大的理由。”
荀煊叩首在地,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自己眼前,君父绫罗华贵的靴子。
宣平帝早已不是当年的宣平帝,荀煊早已知道。
但他没想到,自己效命十几载的君父,连老臣死谏的最后一言,也听不进去了。
他本想,自己有生之年做不成的、做不到的,他为生民教出了李谊,可以让李谊去做。
可现在,荀煊明白,自己活着,什么都做不了,死了,也什么都没留下。
“须弥。”皇上开口,俯视着脚边的老臣,看都没看角落的赵缭一眼,冷冰冰道:
“司徒荀煊殿前失仪,着竹笞十下,以儆效尤。”言罢,皇上补充一句:“观明台首须弥,亲自掌刑。”
说罢,皇上转身而去,头也没回。
“是……”角落里,赵缭终于等来,自己今日唯一的用处。
虽然早已心里有数,但她还是看了高长荣一眼。
果然,高长荣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袖口比出张开的二指。
竹笞,是最轻的刑罚,区区十下不过是伤个面子。
但殿上刑,生死从不由刑罚的种类和数量,只在主子一念之间。
一指生,便是杖百犹性命无碍。
两指死,仅是一笞也可取人性命。
宽两指,是今日打完先不死,待明日再死。
皇上,这是彻底下了杀心。
难怪,把大内察事营一人不落的撤走,这是把与大内所有有干系人都撇清。
一切后果、罪责、骂名,都只赵缭承担而已。
赵缭早就悟出这一层意思,此刻倒也不是太难接受。
她走到荀煊面前,蹲下轻轻搀住他,道:“荀司徒,陛下已经离开了,您起来吧。”
荀煊已尽可能缓缓直起身来,却还是眼前一阵黑。
但赵缭不知道,她看荀煊苍老的眼中,只有坚定。
“朝乘将军。”荀煊拱手,“劳你掌刑。”
刑凳边,台卫拿着绳子,看着年迈虚弱的荀煊,又犹豫地看向赵缭:“首尊,还捆吗?”
“捆吧。”赵缭拿干净的棉布擦拭竹条,“捆紧动弹不了,荀司徒还能少受些罪。”
“嗯。”
观明台卫,人人恶鬼。可此时,将荀煊捆上刑凳时,却人人面露哀色。
“都出去,把门锁上。”待人捆好,赵缭道。
皇上下令笞十警示,人却被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