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183)
而时至今日,赵缭眼前那些因她而惨死之人的景象,可以如走马灯般不停歇得走三日三夜,直到将她最后一丝意识都耗尽。
而她本就优于旁人的记忆力,在这种时候更是残忍得卓越,仿佛一面镜子,将那些画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投射得无比清晰具体。
距离赵缭质期结束还有三个月,距离每月固定的毒发之日,还有十日。
不论是哪个时间,对赵缭而言,都已不可逾越。
赵缭体内不经任何压制的毒性,经过十几年的累积,本就已经到了悬崖一线的地步,撑到三个月后彻底解毒已是痴人说梦。
这个月内又发生了太多事情,杀了太多的人,见了太多的血。
愧怍蛊毒,以人心的残缺遗憾,愧疚,罪恶,都是愧怍蛊毒最好的食粮。
经过这段时间,太多人鲜血的汲养,赵缭体内的毒已经到了空前的地步,甚至等不到毒发至日,便已用丝丝毒素,罗织出细密的网,将赵缭的心困死其中。
好在赵缭时时感受着,对此时的境地早有预料,故而早早支开了隋陶。
和十年前一样,盛安到辋川的路,又是她的生死赌场。
也和十年前一样,她还是没在独自走向死亡这条路之外,找到其他可能的路径。
“噗……”赵缭呕出了一口黑紫色的血,溅满马儿的鬃毛。
赵缭一手死死按压着心口,一手拽着马缰,竭力逼着自己清醒,和毒素的蔓延一寸一寸争夺对自己的控制。
但知觉丧失的触感,还是如千百只蚂蚁般,顺着四肢爬了上来。
当所有的蚂蚁汇在一点时,赵缭的自我意志也会彻底夭亡,徒留一具行尸走肉的躯体,承载她备受煎熬的心智。
赵缭摔下马时,她不知道。被山路绊倒、摔滚了几十米,头上发簪不知去向时,她不知道。
走向何处,她不知道。
她毫无意识地行走着,犹如田野中不知所踪的孤魂野鬼。
在赵缭的脑海里,她纵深跃入黑色的汪洋。
每一个浪花、一个涟漪、一滴水珠,都是死于她手之人的怨魂。
他们化作厉鬼,或是猛兽,轮番扑来撕咬她、诘问她,让她浑身剧痛、魂魄震荡。
大梦时分,大溺于深。
醒不来,便是大归时刻。
赵缭无尽地下沉,这次,她真的没有力气再拉自己一把了。
直到,汪洋深处,光点纷飞,微弱而真实,像是萤火虫。
赵缭无从得知,在真实的世界里,不知从何时起,道旁开始出现一截截蜡烛,而自己正是下意识循着这微弱的光源走着。
走啊,走啊,直到走到辋川群山下一片远离城镇的原野。
李谊半蹲在地上,用一截蜡烛的蜡心去触动火苗,周而复始。
直到听见原处传来的脚步声。
李谊转头去看时,微弱的烛火在荒野中渺小如远星,连晕染后的光圈都无法撑起,更遑论黑夜中她的身影,只能看到她寸寸靠近的脚步。
李谊缓缓起身,数着她的脚步声,如期见到她破出黑夜而来。
零散的发,零散的衣,浑然失神的眸,满面不知何所以的泪。
以及双手紧紧抱在怀里的小篮子。
“你来了。”
李谊明知她听不见,但还是说了。
赵缭比他预期要来的早不少,他还没来得及将蜡烛一直摆到阵中。
玉安真人的方子上些,陷入魇态的人,五感尽封,看不到、听不见、说不出、摸不着。
唯一能有轻微感知的,是燃烧中的火苗。
它有颜色、有味道、有温度,可以同时强烈刺激五感。
李谊俯身,收拢几个蜡烛,想凑出一捧大一些的火花,引着她走向阵中。
不想他俯身之时,袖子多了一抹轻盈的触感。
赵缭双目寂黑,了无意识。但手,却实在地攥着他的衣袖。
李谊怕烫到她,放下蜡烛,小心翼翼地移动。
赵缭循着没有清晰颜色、没有清晰味道、没有清晰温度的李谊,一步步动了起来。
走向以血为墨的符阵,走向他们既定的因果。
第147章 洗尽罪孽
大地为纸张, 巨大的符从地上陶了出来。
每一笔,都是一指宽的空壑。
在符正中,是一人大小的空格。
李谊带着赵缭走向符中, 引着她躺入空格。
繁复的符, 每一笔的尽头, 都汇聚在赵缭身上。
原本空格四周都要用蜡烛封住, 免得起阵时, 魇态中的人乱动破坏阵法。
可赵缭躺入其中后, 双目轻合,乖巧如熟睡般。
李谊走向符中的另一处空格, 在这里,是符中每一笔的起端。
玉安真人的方子上写,符阵两眼,以血为泉,死眼为始,生眼为终。
死者入生眼,以无厄之血洗尽罪孽。
生者入死眼,以磊落之身自请天谴。
是日,天高地广不过一罄, 长夜灌入时, 日月失色, 群山沉浮,荒野流淌。
从辋川镇口向山体爬来的火光,也在符阵不远处戛然而止。
像是伏在地面的巨蛇,远观诅咒的应验。
李谊立于死眼之上,衣发纷飞,恍如沉没的人间里, 最后醒着的人。
抖开衣袖,李谊的右手中,握着半臂长的匕首。
没有任何犹豫的,李谊引刃割开左手腕。
在滴滴渗透而出的伤口上,白色的药粉像下了一场大雪。
很快,像是浇油后的火焰,李谊血流如注。
这便是夺命禁药,散血引。
只要一个伤口,就能散尽周身之血,直到血尽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