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189)
不过,它……”
伙计正要拿起桌上同样的另一只,为赵缭演示如何佩戴时,桌上的饰品已经被拿了起来。
“是这样戴的。”李谊从赵缭手里接过,将簪体顺着头皮轻轻插入发髻,黑色的珠串便如帘幕一般,挡在赵缭双眼前,垂至下颚。
眼帘下,原本垂眼的赵缭倏而抬眸,正与李谊的双眼相对。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还是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
可珠串在轻微的摇曳碰撞中的金光闪闪晃了李谊的眼,让他看见的目光,清醒而蕴凉。
在被这目光射穿的眨眼间,李谊周身的松弛便顷刻散开,所有注意力都凝结在不自觉下压的眉眼间。
甚至手都还怔在她鬓边,没有落下。
明明只是遮挡了双眼,怎么面前人的五官、脸型和面相,竟都截然不同了。
一旁的伙计看着这二人,断了的话头卡在喉咙里,连带着上下滚了滚。
陪夫人来挑饰品的人,他见多了。可从来没见过谁能在戴发饰这么温情的举动中,毫无温情可言。
最奇怪的,是他们的举止、神态都没有任何异常,但气氛就在刹那间凝结,连他这个什么也不懂的人,都跟着紧张。
“不好看……”片刻的僵持后,赵缭转头向镜子看了一眼,立刻将珠串取了下来,放回桌上,自顾自嘟囔道:“多挡视线啊,真的有人天天戴着它吗?”
摘下珠串后,她还是从来那般,粉腮玉面肤如霜,眉眼生动,顾盼生辉。
更让李谊晃了神,不知方才那心惊的一瞬,到底是否真的发生过。
“这支好看吗?”赵缭挑了一支荼靡花样的簪子比在发髻上,转头笑问李谊,满眼期待,却发现李谊看着她,神色有些游离了。
“先生?”赵缭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李谊毫无痕迹地回了神,探手到桌上,精准地捡起一支银簪递在赵缭面前,嘴角终于柔和,道:
“要不试一试这一支?岑某审美有限,但不知为何,觉得它更适合阿荼。”
赵缭垂眸,那是一根没有任何繁复花样点饰的银簪,放在一堆金玉繁花里,好似无声且内化的一场风刀霜剑。
而簪头的式样,是祥云遮山。
山之无穷浩瀚,是为须弥。
赵缭抬眼看向李谊时,他也正不偏不倚看着自己。
“居然还有山形的簪子呀,我还是第一次见。”赵缭眉眼展开,笑着接过簪子,转头对着镜子戴得仔仔细细。
“是呀,这也是因观明台首尊设计的,在盛安可紧俏了,我就得了这一支,姑娘真是好运气。”
“先生的眼光果然好。”赵缭戴上后,摇头晃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才转头向李谊展示道:“真好看,先生觉得呢。”
第152章 引匪击我
“很好看, 很适合你。”
“适合”一词李谊又说了一遍,可他根本都没看簪子,看的是赵缭的眼睛, 同时抬手, 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 道:
“这支簪子我们要了。”
“那怎么能行!怎么能收您的东西呢!”赵缭急忙摸出银子, 要换回桌上的银子, 李谊已经拿起银子递给伙计。
“薄礼而已, 阿荼不要客气。”
“好吧,那多谢先生了。”赵缭有些羞赧地道谢, 颔首目光扫过桌面时,在一样饰品上顿了片刻,忽而抬头时露出狡黠地笑容,道:
“不如我回赠先生一件吧。”
“不必客……”李谊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赵缭已举着一张面具比在李谊脸上。
“这个好看吗?”
赵缭只是看到面具,一时兴起,本没有什么期待。
可在看到他与面具重叠的面容时,心跳还是空了一格。
并非是硬纸壳糊出的面具,无法和玉面争辉。
可他, 确确实实, 不是那个人。
李谊可能长着一张和岑恕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有的是城府藏住所有的情绪。
比如脆弱和无时不刻的哀伤。
他也有的是野心,可以度过眼前所有的苦难。
被扼住咽喉时露出哀求眼神的恶狼,眼底也只会藏着伺机反扑的凶狠和精明,一瞬间都不会,露出万念俱焚。
赵缭思绪飘走的瞬间,李谊已经从赵缭手中接过面具, 放回桌上。
“好看,但可能不太适合我。”岑恕温和地抿嘴,“面具,还是让不能以真面示人的人,或是毁面的人戴吧。”
“也是
。”赵缭展颜。
“天色晚了,我们走吧。”
“嗯!”
在李谊先转身往外走的瞬间,赵缭也转身,袖子拂过饰品桌时,像留下一粒灰尘一样,留下一张折叠的纸张。
小二正在抹桌子,下一刻就将纸张拢入袖口,抬头热情道:“慢走啊客官,下次再来!”
回程时,天已黑透。
赵缭一上马车,没说几句话就靠在车厢上沉沉睡去。
但其实,赵缭的思绪始终清醒着,即便合着双眼,也能清晰感受到岑恕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的目光没有审视和质问,只有无声的、犹豫的询问。
赵缭知道,岑恕定是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对此,赵缭并不意外。
岑恕是盛安人,见过须弥不是奇事。
而以他敏感细腻的心性,只一个眼神就能察觉端倪,赵缭也不奇怪。
十余年,这是江荼的身份第一次遭遇怀疑。
赵缭的心情,是期待。
暮色如水,李谊只能看见酣睡中的江荼。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到赵缭的嘴角,缓缓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