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197)
“是不是受过凌虐、身上是不是有伤痕,只要送来刑部,一验便知。”
李谊没答是,也没答否,只是更紧逼了一步。
众人的余光落在李谊之外,也落在虞沣的背影上。
大家都好奇,虞相到底是怎么挡了七皇子的路,让从来谦和温柔的碧琳侯这般步步紧逼。
钱华晖正要接话,李谊已经又向前一步,单膝落地,对着屏风朗声道:
“臣恳请陛下,将此案交至刑部,彻查之!”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本就安静的朝堂更入无人之境,隐隐还有层层微弱的回音,在光滑的墙面地面之间弹动。
钱华晖余光扫过李谊,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遏制的不屑。他倒也没有了回答的必要。
现在,所有的走向,都只在皇上的一句话。
而屏风内,久久没有声响。
时间一长,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也生出一些微小,却也试图引发共鸣的声音。
有的说,“不过是盛安府中寻常的案子,本该有盛安府裁断就是,何须在大朝会这样的场合浪费时间。”
便有人附和:“若是大小事宜事无巨细报至朝会,岂不是有扰圣听?”
朝堂之上,大声一出,小声也四起。嘀嘀咕咕,总就是抱怨耽误时间。
在静与扰之中,虞沣、钱华晖是怎样的心境,李谊已无暇考虑。
只是随着时间的拉长,李谊心中的不安逐渐降温,直到心彻底冷了。
司朝太监彻底没了主意,可偏偏屏风内像是没有任何人一般的安静,为难得他立于高台之上时,哭丧着的脸却都要垮在地上。
就在这时,虞沣如雕塑般僵硬的身躯缓缓转向李谊。
哪怕微小,但虞沣一动,整个朝堂都默契地收了声,让他再小声音说出的话语,都能无比清晰地传达。
“七皇子……”虞沣开口,痰声大于气声,他清了清嗓子,才又道:
“老臣斗胆发问,七皇子头次参加朝会,就是为了问这个案子吗?”
第159章 衣袂相交
虞沣的身子有些佝偻, 直面挺拔如竹的年轻人时,他眼中深沉又锐利的目光,好似一条嘶嘶作响的蛇。
钱华晖问, 李谊尚且可以忽视不答。
可虞沣亲自下场问, 就不是他想不答就能避开的了。
诺大的朝堂, 上百重臣, 鸦雀无声。
正如十二年前, 他被拎出来, 扔在这里的情景一样。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等他作答, 然后用他的回答炮制一个能整死他的理由。
李谊站在人群正中,周遭却都是将他狠狠隔绝的铜墙铁壁。
他才意识到,原来他不在的这些年,尽管也在调查了解,但虞党之势,已远超他所知。
“虞相……”李谊谨慎的开口,还没说出话来,正视前方的钱华晖握着双手垂在身前,煞有其事叹了一口气, 自言自语道:
“不论多想翻起这案子来, 也不能毫无证据就信口开河啊……”
看似毫无关联的一唱一和, 有人问,有人答,轻描淡写盖了很多帽子在李谊头上,却没让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所有人都站着的朝堂上,只有李谊一个人跪着。
他根本不是百口莫辩,而是张口都不能。
就在这时, 只听一内侍高喊着:“启禀陛下——”,大步飞奔而来,跪而言道:“东宫左卫将军须弥,递上朝帖,请入朝会。”
这一句,又是平地多少惊雷。
须弥虽在朝中势力不弱,但毕竟只是东宫属将,如无召,不得上朝。
就在这时,一直失踪的高内侍从屏风中缓步让出,立稳后长声道:“准。”
李谊颔首跪在正中央,落针可闻的死寂之中,他清楚地听见须弥掷地有声的脚步从远至近,迈上高台 、跨入大殿。
待走到大殿上时,她落在光滑石面上的脚步,简直像是流水潺潺一般动听。
直到,李谊的余光中,墨绿色的官服席地,她跪在他身侧。
流水声停了。她带来的风静了。朝堂上不只有一个人跪着了。
李谊突然想起,皇上钦赐须弥入朝不趋不跪的。
就在所有人都在忖度须弥来意的时候,高内侍却了然地发问道:“须弥将军平身,请上奏调查结果。”
短短一句话,蕴含的信息却让不动如山的虞相,都为之一震。
原来,今天朝会上李谊掀开这件事之前,皇上就已经知晓此事,并派须弥下场调查了 。
屏风侧,侍立十几名锦衣玉带者,乃是大内察事营的众判官。
其中最前面的,正是少宗判官神林。
此时他颔首切齿,心想无论察事营多么亲近帝王,遇到最要紧的事情,皇上想起的、敢用的,还是须弥。
“微臣遵旨,请陛下容臣跪奏。”须弥并不起身,余光是绯衣席地的李谊。同时声音扬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道:
“经审讯加害者、前往荥泽走访调查、调取荥泽府卷宗,以及验尸,查明第一死者为徐婵,年十五,荥泽人,家住南山一村庄。
加害者虞尽善,年三十五,荥泽人。
今年六月初九,徐婵为贴补家用,带蘑菇干进城售卖。
虞尽善见徐婵貌美,当街调戏,并将其强行掳回,虐待三天三夜。
保守估计,在此期间,共有十三人对徐婵施暴,造成她身上七处骨折及撕裂伤,部分身体部位有火燎的痕迹。
徐婵父母见女儿未归,闻讯赶到虞尽善门前,被门卫抽打十余棍后赶走。
三天后,徐婵被丢出大门时,□□,已无生命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