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23)
“鹊印!”李谊急呼。
他身后的鹊印当即抛出一柄短刃。看轨迹,可以稳稳击飞那杆箭。
然而就在这时,为首那人一扬手,都没人看见她抛了个什么,就听“当啷”一声,短刃坠地。
“须弥!”李谊心急到直呼人名,翻身下马就要向前冲去阻挡,就见马上之人不疾不徐向右让身,避开了心口。
下一瞬,那箭,正中其左肩。
浓雾向开散了几寸,正好够露出为首那人的面容。
黑曜如鬓泠泠,可不正是须弥。
正如李谊看着她,她也正直直看着李谊。
“小心……”李谊口中还未出口的半句话,这才轻轻地落下。
须弥肩头的箭伤已经开始殷血,可她却丝毫没有痛色。
相聚几十步,还隔着眼帘,李谊却清楚看见她笑了,懒洋洋地扬臂朝这边挥了挥手。
“早啊七皇子。”
言罢,须弥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向后仰倒,翻落下马。
这一下,原本空寂无人的坊道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人,各各惊恐如天塌地陷,呼道:
“戒备戒备!!首尊遇袭!!!”“首尊遇袭!!!”
哎……
李谊心里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马边,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像是一夜徒劳奔波的疲劳终于显了形,方才那样一路狂奔而来都没觉得什么,此时却连马缰都要握不住了。
“先生……还是没拦下来……”鹊印闷闷不乐道。
李谊叹了一声,唯有苦笑:“……怎么能从箭下,拦住一个决心中箭的人呢……”
。。。
天亮的时候,整个盛安都为一个消息所轰动。
那便是,须弥遇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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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单刃夷族
须弥身上最盛的传闻,是单刃夷族。
在马牢之乱平叛后,右翊中郎将被坐实参与谋反,降令夷九族。
那时正是大清洗最疯狂的时候,盛安一日内七座命官宅邸被洗。
没人顾得上留意,晚膳后的黄昏中,须弥没带一兵一卒,一个人晃晃悠悠到了中郎将宅邸外,叩门而入后,转身关了门。
悠闲得,像是饭后散步至老友家闲谈。
两个时辰后,她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
可是,中郎将家门前的排水渠啊,血一滴不断地流了三日。
所以,须弥,这个名字意味着怎样的势力,意味着怎样缄默的积蕴,意味着怎样的博弈。百姓想不明白也看不透。
他们只知道能伤到那恶鬼头子的人,心比鬼更高,手比鬼更毒,背后积蓄的势力比鬼更强。
这些一眼就能看明白的所谓真相,百姓看到了,宣平帝也看到了。
那一日,没有一个人见到宣平帝,也没有人知道,蔡王暗杀须弥,他到底信了没信。
只是半个时辰后,御令被扔出了帷幕。
一刻钟后,向来势同水火的观明台卫和大内察事营罕见联手,冲入蔡王府和朱府阖府查抄,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这一抄了不得,除了几十上百箱说不清来源的金银珠宝外,还有一百架弓弩。
大陇律中明文规定,除六百三十四所军府、五大边军、北衙禁军、南衙十六卫、东宫六率配给弓弩和盾牌外,其余任何人私藏弩盾,视同谋逆。
马牢之乱两年后,蔡王谋逆案,再次如惊雷般震响朝堂内外。
。。。
大内察事营宗牢。
衣着破败的男子面墙而坐,颓丧不安又驼背缩颈。
“用膳。”不耐而阴冷的声音
话音落,牢门被扯开一道缝,只听“当啷”一声响,一只碗被随手扔了进来,虽然摔在烂草席上没摔碎,只又多得了个豁牙,但是里面的菜汤洒了一多半,馒头也“咕噜噜”滚在地上。
男子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又是扶碗又是捡馒头,可本就形若泔水的菜汤,已经大多都喂给了破草席,只剩个碗底。
而那沾满灰尘的馒头上,霉斑都已浸骨透髓,不知是何时的陈年老货。
男子看着馒头,连日的屈辱和恐惧全都涌上心头,想心一横把那脏碗和馒头都摔了,却扬起手来后,又终于还是没舍得,复垂了下去。
营吏更不屑地一嗤,用力把牢门贯住。
男子恶狠狠地一咬馒头,一面卖力大嚼大咬,一面满口喷渣地怒道:“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下三滥!
本王得势时,你们想给本王舔鞋底都抢不到前头,如今本王落魄了,你们竟敢这么对本王!真是一群打断了狗都不啃的贱骨头!”
营吏本来要走,听到这话,便冷笑一声,头都不转,讥诮道:
“是啊,我们是卑贱如狗,我们是下三滥,但我们过了今日,还有明日。纵然日子清贫些,也有老婆孩子热炕头。
总好过蔡王殿下您,谁知道吃了这顿,还有没有下顿;过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呢。
我劝您啊,还有这猪食吃,就吃点吧,还挑挑拣拣当是在王府里呢?”
这犯人正是因谋逆被捕受审的大皇子——蔡王李让。
“你!”蔡王一听,气得颤颤巍巍从地上站了起来,脸都憋红了,也没憋出反驳的话来,只把硬邦邦的馒头捏出几个指印。
营吏嗤笑一声,待转身要走时,却定在原地。
幽长狭窄的暗廊,两列摇曳烛火越远却愈近,直到尽头,汇做一缕,汇成一人。
明暗的互相舔舐中,看不清那人,只听以石廊为载,他走来的每一步,都清晰如晨钟。
直到他提袍拾阶而下,向牢狱深处走来时,才显出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