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26)
如今我……我蒙难,旁人要么忙着落井下石,要么赶着再多添一把火,要么忙着和我脱开关系。
你却……在这个时候还来帮我。七弟,你当真不怪大哥?”
李让低着头,明明是发问,却不敢抬头看李谊一眼。
所以他看不见,说起曾经,李谊眼神仍旧清明平和,只是多揉了一丝叹息。
“那些……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三四岁,父皇还未登上大宝时,大哥带着我在王府的荷花池边打水漂。
大哥说‘清侯,你要是能打出十个水漂来,我带铃铛的布老虎就送给你。’
可惜那天我打了一下午,也没打出十个来,但大哥还是把布老虎送给了我。
那时我就觉得,有大哥真好。”
不知从何时起,李谊的声音中,总带着淡淡的叹气声。
在喧闹繁华中听不出,但在寂静冷清的牢房里,却就似石台结霜般,听得清楚。
这叹气声,不叹自己,不叹旁人,只叹人情冷暖,而人人都有无可奈何。
“有这事?”李让已经听得抬起了头,看着李谊一脸茫然,又转而变成不可思议。
“所以,你做这些……就为了一只布老虎?”
玉面之下,看不出李谊是不是多了一抹淡淡的笑,只能看到他眼中澄澈的温和。
“大哥无需多虑,当初的事,我不怪你,也不怪任何人。
如今大哥蒙冤,我做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是为了当我再看见那只布老虎时,不至于满心不安。”
牢房布满青苔的屋顶裂缝,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一滴两滴,将落不落,难为万分。
“清侯……”
李让低声唤,头又低了下去,这次低得全看不见脸了。
这名字叫出口时,李让才觉得陌生。
想起来上一次,他叫弟弟的表字,已不知是十几年前。
李让又端起碗,往嘴里狠狠塞了一口饭,才能用含糊挡住鼻喉中的酸涩。
“你总是有本事让所有人,都在你面前抬不起头。”
第21章 细雨柔乡
盛安,平康坊东坊南曲,庄九娘家。
宽展安静的堂宇,细如银针的春雨在屋檐外挂起一道迷蒙的薄帘。
一衣着华贵的男子撑伞款步而入,干净的靴子踩破石地上铺着的水布。
不过几步的功夫,两侧的窗棂中,不知露出多少双含情的美目。
这时,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跑着迎了出来,连伞也不撑,双手叠在身前,满脸堆笑弓着腰行礼道:
“奴家问殿下万安,殿下您来了。”
对来者如火的热情,男人毫无表情,脚步也未停下,径直向内走着道:“庄都知可在?”
那女人小碎步挪蹬着跟在男人身后,忙道:“在在在!知道殿下今日要来,饶娘子早就在您专用的屋子里候着您啦!”
男人再不多言,在最里套的院子正房前停了脚步,旁边的小厮立刻上来把伞接走,门边的两人推开了屋门。
男人大步走入,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水脚印,朗声道:
“饶娘,孤来都不迎,你可是越来越托大了。”
说着,男人已经走到内室的屏风外。
看到屏风透出的人影后,男人脸上的笑意熄去,脚步也停了。
蜜合色的座屏纱后,一人侧坐于地榻,双手置于腿面,身如玉树。
如此身姿上挂着一件青色锦衣,不似绸缎,也不似绫罗,倒像是窗外漏进来的一缕天光。
“多年未见,险些未认出是谁。”
男人重新拾步,绕过屏风,嘴上挪揄,脸上却并没有笑意。
屏风中人闻声,拾袍下榻,对着男人行礼:“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当朝太子,皇后亲子,李谌。
太子摆了摆手,径直走上地榻坐下,桌上早已备好了茶,还冒着热气。
太子用了一口,也不侧头看李谊,只用下巴点了对席。“坐。”
垂首立于榻下的李谊闻言,道了谢,才坐在了太子对面。
太子展臂,颔首拍了拍衣袖上的雨痕,抬眼看李谊,道:
“原想着亲迎你入城,不想琐事缠身,只派了我府中的下人去。七弟可莫要怪罪孤。”
“臣弟怎敢劳动殿下。须弥将军乃国之栋梁,为我这散人舟车劳顿,已是惶恐不已。”李谊恭敬地垂眸。
太子毫无感情笑了一声,转言道:“不过孤是万没想到,再见七弟竟是在此处。”
李谊闻言,也不再寒暄,直入主题道:
“臣弟有一要事须禀殿下,方才扰殿下雅兴。”
“哦?”太子双手撑在桌沿边,好似感兴趣般地提了提声,沉郁的面色却看不出分毫好奇。
“不能在东宫说,还能让你屈尊来妓馆的要事,孤很好奇,只是……有一话,孤还是说在前面。”
李谊行座礼,平和道:“请殿下赐教。”
李谌懒洋洋的身子直了起来,一双眼直直盯着李谊的垂眸。
“七弟在民间已是口碑载道,结清自矢之名远扬,便是在盛安我也是听多得有些腻味。只是……”
太子端起茶杯,吹了吹零星半点茶沫,唇边多了一份笑意,却远未及眼底。
“月满贼亏,水满则溢。纵使再贪名,但你这甫一返都,也不至于事事插手,美名样样都占。”太子抬眼,“七弟,你说是不是?”
“太子殿下教诲,臣弟谨记于心。”李谊拱手行了个座礼,旋即伸手向地桌下,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太子的目光落在那物件上,又抬起落在李谊的玉面上,全身肌肉瞬间紧绷,提声问道:“七弟,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