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373)
李谊默然点了点头。
申风感慨道:“这样的广泛部署,没有半月时间无法到位。这些人也是有些通天的本事在的,这样的天灾连太史局都没预料到,只当是寻常的秋雨。
什么人居然能把握得这么巧?”
李谊揉着太阳穴放了下来,感觉头疼更甚了,叹了口气,沉默的片刻被雨声注满。
“若论观星、占卜、演算,当朝第一人,首推隋云期。”
“若真如此,那么是娘娘……”申风无法再说下去。
李谊默而不语,只是在大枕上陷得更深。宣纸隔窗透过朦胧的光,落在李谊身上,满身秋色。
申风不忍,开解道:“今时毕竟与半月前不同,现娘娘正为已故朗陵郡妃神伤极甚,恐无暇顾及这些。”
“不会的。”李谊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忧心。
李谊又不是没有见过,痛不欲生的赵缭,也总还是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干什么,也总能扼着心,迫使自己做该做的事情。
“这些消息送进宫去了吗?”李谊忽而问道。
“回殿下,还没有。从县到州再到道,呈报灾情要层层审批,尚未送入盛安。所以,宫中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最新的灾情。”
“先给宫中递折子,请见陛下。”
“是。”申风连忙应了一声,却又有些犹疑道:“您要……”
“嗯。”
“殿下,属下直言,若您的消息来得比州府还快,您先于陛下知道消息,恐陛下生疑。
而且,若是您送消息进去,陛下定会顺势将赈灾的重任交给您。此一南下,千难万险、危险重重,殿下您原本就……”
申风立刻截住了话头,从来毫无起伏的语气,不觉得那么生硬了,顿了一下,才道:
“即便您先不送消息,最多三至五日,宫中也会收到消息。”
李谊不言,只是又将册子举起来,细细地看,逐字逐句地看,直到目光落在几个字上,久久无法挪动。
“一天一千四百余条人命。”李谊满眼波动的光影,禁不住感慨道:
“天地之视人,真能无情至此。”
窗外,急风骤雨瓢泼的声音,便是最无情的回答。
“若非下御旨,调动钱粮,加固堤坝,组织修缮,仅凭各州府之力,不足以抵御天灾。”李谊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地身如浮萍般晃动。
然还是执杯不饮,焚心叹道:“多等一日,多亡千人。等不得了……”
“原来殿下一直在忧心灾情……”申风回想着从得到消息后,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李谊,肉眼可见的愁容满面、心急如焚。
“属下还以为您在担心流言成风,激起民变。”
“流言如洪水,然洪水滔天之危,绝非流言可比拟。”
“明白了,属下这就向宫中递帖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急匆匆进配殿来,满头水珠不知是雨还是汗,进来问了安就急道:“殿下,娘娘在落棺时悲痛过重,昏了一下,脚下踩空,摔下十几级台阶!”
屋中,申风早已隐匿,只有李谊一人。
李谊闻言登时直起身来,声音还是冷静的。“备车。”
赵缭摔伤后,送殡的队伍便有些乱了,幸而随行的太医把脉后,说是忧思过重兼近日守灵辛苦,累忧交加,方至不支。但是腿伤到了骨头,需要静养。
李诤作为丧主,心力交瘁之中,还是得分神来安顿赵缭。好在李谊很快就赶来了,用顶软轿接了赵缭回盛安。
刚进城,就有内宫中人来传,陛下收了帖子,令李谊即刻觐见。
李谊侧眸,赵缭仍未醒转,可鬓角发额际时时滚落的冷汗,仿佛疼痛的实体。
“殿下,陛下急见您。”来传话的内监见轿中迟迟没有回话,便提醒道。
“大监稍候。”李谊温声道了一句,原想掀开车帘当面说,又恐进风吹着赵缭额间的汗,只得作罢。
那内监本就着急非常,见李谊不露面也不下轿,愈发着急,却也只能一路跟着到了代王府门口。
门口,早有抬软床的人等着了。李谊目送着赵缭进了府,才换上马车,向宫中去。
一路上,骑马随侍的内监也管颠簸,一叠声地催马夫再快些。便是如此,李谊上金銮殿时,还未登上天墀,就听殿中传来一连声急促的催促道:“李谊呢?怎么还没来?还没来!”
这声音又低又黏糊,还伴着痰响,在空荡的殿宇中回声时,格外的压抑。
“是了,这个时候了,你们都想着怎么卖主活命了吧,朕还使得动谁呢?”康文帝冷笑一声。
这过于揣测且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让跪了一地的内监各个惶恐至极,头磕得此起彼伏,告罪认错的声音乱成一团。
就在这一片焦灼的乱声之中,李谊的声音虽然轻,但因为平静,显出突兀来。
“臣弟参见陛下。”李谊走上前跪下,叩首后道:“宝宜摔伤,臣弟来迟,请陛下恕罪。”
“快起!”康文帝见到李谊,连连伸手道:“清侯,你可把皇兄急坏了!”
“谢陛下。”李谊起身来,小声对两侧跪着发抖的人道:“起来吧。”
“清侯,你的消息我收到了,如今这个差事,只有你能为皇兄做了,你一定不要推辞啊。”康文帝骨叉一般的手伸了出来,可皇座太高太远,他碰不着李谊,只能隔空伸了伸。
“你南下一趟吧。”
“臣弟领命。”李谊闻言稍怔一瞬,似是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随即毫不犹豫地双手拱住,长揖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