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38)
“撕啦啦—”硫黄色的药粉洒在已开始溃烂的伤口上,发出灼烧的声音。
红褐色的伤口嵌在黑色的衣服上,好似肩头带着的一朵红花。
隋云期一面信手撒药粉,一面摇头晃脑感慨道:“首尊,老陶那边刚刚传信来,他追上那辆本该李让乘坐的马车,里面是他的女眷和孩子。
这李让虽然蠢,但实在狠。明知会有危险,还拿妻儿做靶子,自己坐轻便马车逃之夭夭。”
“而为了留这样的垃圾为祸人间,有人还把自己往里搭。不知是不是为血缘奴役太甚,但这份私心太过的善心实在惹人恶心。”
“居然还有人去救李让?定是又心好又蠢的人,简称好蠢。”隋云期扬眉,嘴上滴滴答答贫着,注意力却全在须弥的伤口上,状似随意、然则小心得一拉缠绕多圈的绷带,绕了个结。
“自盛安出城起紧随护送,跟了两夜。”纵然眉间毫无痛色,须弥本就不算红润的嘴唇仍旧又苍白几分。
“我都不敢想象他的死状。”隋云期抖了抖肩,“这会估计已经在投胎了。”
“没死。”
“哦……”隋云期毫不意外点点头。
须弥嗜杀,且正如人们对恶魔的一贯想象,杀与不杀,全在当下心情好坏,而全无章法。这人尽皆知。
可隋云期倒觉得,须弥才是这世上最明辨是非之人。手下死魂灵何止千千万,可无一人,能在阎王面前告得她的恶状。
隋云期也和陶若里交流过此间心得,向来惜字如金的陶若里不吝得给了四个字:鬼鬼相惜。
“只要任务完成了,主人对您这些小习惯向来不会多说什么的。”说话间,隋云期已经给照料包扎完,蹲着收拾东西,“好啦,包得丑归丑,事也是这么个事。您别嫌弃,也别再扯着伤口。”
须弥没答话。
隋云期把药包往旁边座位上一扔,转身都掀开车帘子,推着帘子的手停在了半空,觉得不对劲。
“昨夜遇见之人,难道您认得?”
须弥不置可否,抬眼直视隋云期时,以一姓名作答。
“李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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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钉在千古
隋云期的面色肉眼可见得沉了。
“这件事和主人说了没有?”
须弥扬眉,“不该先惊讶于孱弱多病的谪仙人,居然能和我这地狱恶鬼搏杀几十手吗?”
“你没说?”
隋云期难得没用“您”,是真急了。
须弥倒是不急,“他的底细我还没有摸清,不必现在就惊扰主人。”
“是没摸清,还是不想说?”隋云期冲口而出。
“隋云期,你放肆。”须弥的眼角紧了。
隋云期急尽生笑,“那您罚我割一千条、一万条舌头吧,虽然还是比起和您受欺刑,不过九牛一毛。”
说完,隋云期转身扬开帘子就出了车厢。不一会,马车就“咯吱咯吱”得动了起来。
须弥紧绷的身子随着马车的摇晃渐渐放松下来,才发觉肩头的伤,实在是疼。
她想缓缓,可隋云期忍了没一刻钟,还是甩着马缰说了话,方才的赌气一分不余。
“您不揭露李谊,可您刚杀了的,是他亲兄弟,您怎知明日圣上案头,不会出一道参您谋杀的奏折?
无论圣上如何厌弃,李让,到底是皇子。谋杀皇子,是死罪。”
须弥冷笑一声,“李谊他既无证据证明李让为我所杀,又无法解释若当真是我,他一个羸弱清君如何能从恶鬼手下逃过一劫。
你以为李谊戴欲加之罪,亦能活至今日,是靠蠢吗?”
“那边查不出您,台首尊,您说主人他……会查出李谊吗?”
半晌,车内才传出已有些沙哑的声音。“一定会。”
隋云期轻轻叹了口气,却还是竭力故作轻快道:“就算他查出李谊,那也未可知您当晚就察觉出是他。只能说李谊狡猾,又怎么能说是您骗了他?”
“他现在就已经知道,我骗了他。”
“……”隋云期顿住,半晌才轻声问:“首尊……为什么呢?”
须弥不语,扬手于面前,翻来复去得端详,忽而紧紧攥拳。
一寸寸暴起的血管盘曲着冲上肩头,好似地裂的孔隙。
而雪白的纱布上殷出的,正是无需滚烫的血红岩浆。
“李谊,是从命理上毁不去的东西。
他的性命固易取,可一个堪受香火的活人,死后便会成为一根长满恶锈的钉,钉在人心,钉在千古,钉死你我之流。
那时的他,会比厉鬼更难缠,享阳寿之人再也拔他不出。
唯有毁他立身之本。完璧碎,碧琳裂,高台不再,才是李谊的死法。”
须弥拳松,斑斑血痕,寂寂笑眼。
“在那一天之前,李谊的命,是太多人的身后名。
包括我。”
听闻此语,隋云期挥缰的手长长一滞,清醒的出神中,能清晰感受到一滴汗自脊梁怅然滑下。
那一刻,他想起一句话原是有歧义,又太实际。
鬼鬼相惜。而鬼与鬼,亦是分高低上下的。
所以,才愈加相惜。
。。。
鄂国公府,圆桌之上布满佳肴,坐在正首的是一雍容端庄的贵妇人,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妙龄少女。
左边的少女身着翠襦锦衾,生得螓首蛾眉,柳腰桃脸,眉目敏慧,举止娴雅。
这些都是旁的,只她眼中那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俏灵性,便知她定是长于花团锦簇、万千宠爱中,方能养成这娇白雪一团玉的怜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