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43)
赵缭愣了一下,连忙把手中的核桃酥放回盘中,轻轻拍了拍手的点心渣,伸手进袖口去掏手帕,就听老妇人低着头做活,似是随口说起。
“三娘子这么多年一个人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过得很不容易吧……”
赵缭拈住手帕角的手停在了袖边。
真是奇怪的很。
自己的亲姐姐言之凿凿、张口闭口“她是去享福,又不是去受罪,她有什么值得可怜”的时候,阿耶明明无事却避而不见的时候、她吃牛乳吃得后背起满红疹的时候,赵缭的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可此时,一个她甚至没什么印象的老妈妈,给她端了一碟子核桃酥,对她说了一句“你吃了不少苦吧”,赵缭却觉得鼻子酸了。
或许是已经熄灭了的炉火中,还剩下一星半点火花,燎着柴烬吐出的屡屡枯烟把赵缭熏到了。
“嗯……”赵缭轻轻应了一声,起身将手帕放在老妇人的手边,又坐回小板凳,低下头将大半块核桃酥全都塞进嘴里,说话含含糊糊的。
“是吃了点苦……”
。。。
从厨房回屋的路,赵缭寻着记忆找了许久。到门口才发现有人等在门边。
“兄长?”
赵缃脸色紧绷,开门见山道:“宝宜,今晚的事是赵缘胡闹,我已经狠狠教训过她了,你切莫放在心上。”
这一日奔波下来,赵缭已很倦了,但还是强打精神摇摇头道:“我没事的兄长,也是宝宜不好,惹了阿娘伤心,一会便去同阿娘赔罪。兄长您也别再想了。”
“我怎能不想!你为了国公府过刀尖舔血的日子,赵缘却那样说你!真是太不知好歹!”
“兄长……”赵缭的笑容渐渐淡去,正色道:“我幼时出质是为了国公府不假,可也是为了我自己。
如果没有国公府,又哪里有我赵缭的立足之地呢?
何况,我出质本是为了以我一人,换国公府几百人都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而不是让所有人都为我活在愧疚与亏欠之中,就像兄长一样。”
“可是宝宜……”赵缃还要再说,却被赵缭打断了。
“好啦兄长。”赵缭紧绷的小脸松开,转而双眼一弯,笑得温和:“我从未想过国公府要补偿我什么,更不希望兄长你因为我,而活得这么辛苦。
宝宜的这份心,兄长可会体谅?”
“小妹……”赵缃看着赵缭的笑颜,怒火渐渐消去,可心中的愧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加肆虐。
“补偿……十二年于绝境求生,我能补偿你什么,国公府又能补偿你什么呢?”
赵缭笑着摇了摇头,抿了抿嘴小心翼翼藏住嘴角的自嘲。
赵缃长长叹了一口气,想拍拍赵缭,可手伸出去才想起来她满身都是伤口,他竟不知落在何处。
赵缃的手缓缓垂回身侧,紧紧攥着的拳头像是捏爆了堵在他心口处的、不可名状的血团,溢出来的全是酸涩。
“宝宜,你本该如芙宁一般,金尊玉贵养在深闺,有父兄保护,有母亲疼爱,被宠成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娇女。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替人卖命、受人折磨,穿行于黑暗之中,连一个可供容身的避风港都没有……”
赵缭笑了笑,双手向后撑在窗檐上,仰着头看赵缃,又像是在透过赵缃看向浩瀚苍穹,清醒而凄惶。
“兄长,十二年前卫国公案发,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也改变了我。
也是从这件事中,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发生了的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
而这世上,造化弄人又何止我一个,本没有什么是‘本该’的。”
第32章 暖衾夜话
“三娘子, 您可算回来了!”
推开熟悉的门,便有小石急切地迎上来。
小石是个圆脸圆眼的姑娘,又养的白白嫩嫩、细皮嫩肉, 长得是喜庆的耐看。
可此时,在门被推开看到赵缭面容的那一刻,小石心里的喜悦、脸上的喜悦却却都如坚冰骤然遇热, 化作了两包含都含不住的热泪,只一声声唤“三娘子……”
小石是赵缭的贴身丫鬟,自赵缭出生起就一起长大的。
后来赵缭小小年纪就离了家,之后一两年才能见上一面。但两人的感情并没有因为见得少就变淡, 反而愈发珍惜每次见面的机会。
“怎么又长大一岁, 还和从前一样, 一见面就哭啊。”赵缭笑着调侃,却已经从袖口掏出手绢, 拭去小石眼角的泪水。
“好啦, 我就是……我就是……”小石有些不好意思, 待要解释又说不清,只拉着赵缭往屋里走,扶着她的肩膀安在桌边,拿茶壶给她倒水。
清澈的茶水注入茶杯, 没有被一丝热气缠住。
“这水凉了一个时辰,凉得透透的, 快解解渴。”
“是渴得厉害了。”赵缭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小石连忙又满上一杯。随着杯中的水位升起, 小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强压着哽咽问道:
“三娘子在夫人那里,又吃热食了吗?”
赵缭没回答, 只是伸手把小石拉在身边坐下。
“您要不还是告诉夫人您吃不得热食吧,不然每次回来都要遭这么一趟罪。”
赵缭吃不得热食,原不是她自己说的,而是总和她在一起的那位隋公子,一次在赵缭回府前,单独来找小石说的。
小石之前见过隋公子,总是笑嘻嘻。可那天,他却难得正经,嘱咐小石今后赵缭回府,一定要记得给赵缭凉一壶水备着。
她若是饿了,就准备一小团凉米饭和一碟浸过凉水的蔬菜,在米饭上浇上凉茶拌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