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432)
“洪驸马,赵侯应该被尊重的原因,不因为她是代王妃,而是因为我们盛安城中的每一个人,还有宁静安稳的今日可以享受,是赵侯在宫城之劫、马牢之乱、北境危亡之时,舍身忘死、扶国之危。
她不仅仅是女子的表率,她是所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之人的表率,不容我等闲言置喙半句。”
洪施也没想到李谊居然当着李谧和下人的面,如此疾言厉色地反驳他,面上有些难堪,便连声道:“所以洪某方才就说了……一开始就说了!洪某很尊敬代王妃娘娘嘛!”
李谊冷冰冰截断道:“如果并无尊敬之心,只用言语做攻伐之掩护,那即便再多反复剖白,不过虚伪之词。”
从来温声细语的李谊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谧和洪施都大吃一惊。聪敏如李谧,一时都不知该如何缓和一下。
好在李谊已转向李谧,复温声道:“是李谊冒犯了,请阿姐恕罪。”
“不是的,清侯,你知道我没有怪你。”吃惊之后,李谧已展开真诚的笑颜。
吃了太多哑巴亏的人,开始反驳了。孤身艰难赶路的人,有哪怕只是在言语上,也要为之一较高下的人了,怎么能不为他感到欣慰。
“阿姐,你先去休息一下吧,我还有事情想同洪驸马单独说。”
“清侯,你……”
“阿姐别担心,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些琐事罢了。”
李谧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李谊执拗,只好先出去了。
等屋中再无一人时,洪施先发制人壮胆气道:“殿下好言辞,洪某自愧不如。”
李谊笑意盈盈看着李谧出去,门关了也没转身,对洪施略带挑衅的言语也毫不理论。直到确定门外的脚步声都远了,李谊再转过身来时,已经仿佛全变了个人。
笑意缱绻时,李谊落霜的面具也是温的。面无表情时,烛火映照的面具也是寒的。
便是此刻,李谊一言不发,看也没看洪施一眼,径直坐了回去,一手的手肘撑在桌上,将一本卷册搁在桌上,才抬眼看洪施,冷声道:
“洪驸马,好手段。”
洪施拿眼觑那册子,故作身正不怕影子斜地端正了身子,道:“请殿下明示。”
“当年你与同窗六人一起赴盛安赶考,试毕等榜期间,你做了什么?”
-----------------------
作者有话说:这章的好多信息都是伏笔喔,这一条小支线就要收口啦!
第295章 道名青光
“洪驸马和同窗关系不佳吗?”李谊的眼神从卷册里抬向洪施, 眼神复杂得恍若夹杂着册里的文字。
洪施的神色已经严峻起来,谨慎道:“尚可。”
“六位同窗,你向礼部控告了六位。”李谊面无表情直击要点, “其中五封经查不属实, 还有一封检举一张姓考生, 曾在酒肆中写下文章控诉对朝政的不满, 经查属实, 该考生在名列黄榜后, 被取消进士资格。
确有徇私舞弊、不宜入仕之人,检举控告之, 合情合理。但洪驸马遍告同窗,本王实在不解居心。”
洪施黝黑的面庞红一阵白一阵,从来倨傲不直视人的眼神,此刻也顾不上拿腔作调,唯独声音强作镇定道:
“如果方才洪某对代王妃娘娘有言语上的冒犯,惹得殿下不快,洪某认罪,愿向殿下和王妃娘娘谢罪。只是……殿下不知从何听到这无稽之谈,让洪某心中实在惶恐!”
说完, 洪某躬身行礼, 脊梁笔直, 一副宁折不弯的正派模样。
李谊并不接他的话,也并不请他起来,只拿起书册中夹着的几封因年久,而显得十分脆弱的几封信来。
“信不是亲书,但墨要落纸,必经人手。礼部衙门不需亲至, 但信要到堂,必经人送。还有张姓考生,应是会对毁了自己寒窗苦读几十载的文章记忆颇深,会记得那日有谁在场、有谁见书……
文人风骨、安贫乐道、与世无争,这些脆弱的美誉,可禁不起构陷同窗这样的嫌疑。”
李谊说得慢条斯理,一字一句都非要敲在洪施心里不可,说完“啪”的一声合住书册,冷声问道:
“洪施,本王敢查,你敢对峙吗?”
话已至此,不论洪施能不能确定李谊手中是否已有他当年的实证,总归想到自己如今光鲜到夜里都偷着乐的境地,会在这一击后,全沦为笑柄,洪施已经慌了。
“殿下……洪某实在不知您所说的事情……但总归您是长公主殿下的胞亲,如您要洪某做什么,洪某自当效力……”
“我希望长公主可以顺遂无忧。”
“殿下明鉴!洪某对长公主殿下恭敬有加,绝无……”洪某听说,忙要表白一番,就被李谊扬手制止了。
“我无意与你细究过程,但识人相面,小王也略知一二。一月之后,我会再来,希望届时可以从长公主的神态中,看到真实的平和。”李谊说完,不由分说地起身,路过洪施时,还是侧首致意,道了句:“不必送了。”
身后,汗珠流入眼中的刺痛感才终于拉着洪施回过神来,颤颤巍巍抬手拭去额角的汗。
“长公主府还有什么异样吗?”
回到王府后,李谊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被侍从一连串的脚步追上。
“回殿下,没有发现异样之处,唯一可疑的,是郡主身边的一位教养嬷嬷,在殿下入府期间,身边明里暗里有四个人盯着。”
“教养嬷嬷?”
“正是,她原是府中老人,据说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去灶房帮厨的。”
“找机会见她一下。”说完,李谊稍一顿后又立刻更正道:“还是我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