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467)
这位老人,就是正三品中书侍郎,更是当朝国丈的张明远。而稍年轻些的,是吏部郎中、国舅爷张玉砚。
“能有什么事,珍儿大惊小怪罢了。”张明远将信递给儿子,不甚在意地捋了捋胡子。
信并不长,张玉砚只扫了一眼就看了个大概,登时拧了眉头。“父亲,陛下突然对皇后娘娘说这么一番话,那是摆明了对我们有所怀疑了!”
“嚷嚷什么……?”张明远有些重量地睨了儿子一眼:“翰林院和钦天监都闹得鸡飞狗跳了,陛下要是还不知道,那还得了?
陛下以宽仁著称,又缠绵病榻不假,可终究是压过了如狼似虎的先帝太子,和九曲玲珑心又得民心的代王殿下,才登上的大宝。
谁要是觉得陛下好糊弄,那才是蠢绿了腔子。”
张玉砚没有父亲沉得住气,正着急又听父亲慢悠悠东拉西扯,心里愈发着了急,问道:“那依父亲看,现在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照旧怎么办。”张明远慢腾腾又故作高深道,说完又慢腾腾喝了口茶,才道:“越是复杂、越是风险大的事情,往往做起来反而越是简单越好、越安全。
这些都是旁人参悟不到的道理,便是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说着,张明远抬起一只有些皱皱巴巴的手,边说边比划起来:“政治斗争不是政治战争,那么就不是千军万马攻城略地的营生。
从前的崔敬洲看似聪明,实则就是没有悟出这一点,才最终一败涂地。政治斗争不是大张旗鼓南征北战,把五湖四海都占领就能成功的事情。
其实真正的关键就是一个人——陛下。只要找准时机,五百人……不,极端些说一百人就足矣,只要控制了皇帝,掌握了宫禁,那么宫里传出来,自然就是什么了。
你妹妹如今是中宫之主,这样我们就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张玉砚仍着急地问道:“父亲,那时机什么时候出现呢?”
张明远明显轻蔑地看了儿子一眼,笑了一声:“要是说得出什么时候,那还叫时机吗?”
“啊……”张玉砚露出不解的神情。
“等吧,也只能等。耐心点,年轻人。先帝太子背靠虞氏,也有中宫皇后坐阵宫中,为什么还是一败涂地?便是不耐心,错把陷阱当时机了。”
张玉砚见父亲说得从容,心中的焦虑也稍有缓解,回忆自己方才的言行略显稚嫩,又想挽尊一番,主动邀功道:“父亲放心,儿子前段时间新得了几个教头,武功极高,且操练府兵和死侍很有章法。有他们在,定能把咱们的人练得比禁军更有本领。”
张明远又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原来你还把那几人当个宝贝用呢。那都是咱们年少有为的赵侯爷给送到手边的人,她还当老夫被蒙在鼓里呢。”
“什么!”这次,张玉砚想把自己显得痴傻的震惊藏起来,都藏不住了,直接问道:“是赵缭在推波助澜?既然父亲知道,怎么不……”
“怎么不提醒你?没必要!既然她要送人情,我们顺水推舟领了就是。聪明人之间,还非要把明的暗的都拿到台面上说不成?”
“赵缭在帮我们?”张玉砚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再独,也总是有立场的。”张明远眯了眯眼睛:“我想这应该也是代王殿下的意思。代王是少有的摆明立场反对李绍认祖归宗的亲王,但他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人,肯定不能主动站队,所以才让赵缭暗中帮我们的。”
“那这可是一件好事!”张玉砚搓了搓手,“赵缭势力不可小觑,可以算是象棋里的‘車’。”
“孩子啊,古话说‘请佛容易,送佛难’呐。”张明远仍是那副老谋深算的神情,“不过现在,也还是不是愁这个的时候,关键还是要尽快找出来,李绍背后到底有哪位高人在指点。”
张玉砚顺着父亲的话说:“父亲说得是。原本在除夕前,众朝臣的态度都还不明了。一夜之间,许多人就站了李绍。如果没有一个牵头鼓动串联之人,这些最喜蛇鼠两端的人不会如此默契。”
张明远的搭在膝盖上的手,随着思路敲了敲。
“翰林院那些年轻人,敢说敢想更敢干,说的话写的文章都像刀子一样。还是再推他们一把,越是乱局,躲在幕后的人才越有可能露面。”
。。。
翰林院和钦天监的矛盾在一天天的累积之中,本已经摇摇欲坠、一触即发,即便是头发丝大点的事情,都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口诛笔伐。
北地的冬春连旱,成了最终将这场冲突引爆的苗头。
陇朝疆域辽阔,大江南北旱涝雪震,原是四时不断的。今年的冬春连旱,虽然灾情严重,但消息刚摆到朝堂上时,主论调还是讨论赈灾的问题。
直到钦天监为民祈福,也为研究赈灾之法,声势浩大办了场整整三日的观星大议,上了一道奏折后,整个事情的走向就彻底变了样。
在这封奏折中,钦天监监正许寿贤明晃晃呈上一句“大旱天灾之根源,乃荧惑守心之故,此乃东宫失德之兆。”
与这句话一起呈上去的,还有年幼的太子流连秦楼楚馆以及在东宫大设奢靡宴饮的记录。
此言一出,朝堂像是瞬间煮沸了锅。翰林院承旨学士窦哲当堂驳斥许寿贤之论,乃是“星象附会,荒诞不经”。
不过除了声嘶力竭地引经据典驳斥外,因为被钦天监打了个措手不及,这一日的朝会上,翰林院倒是并没有拿出什么有力的证据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