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5)
岑先生仁心,便是镇中最刻薄、对自己身边所有人都满腹牢骚的人,对他,也指摘不出一句来。
先生垂怜天地万物,才会在自己病重的雨夜,还能想起门外的一丛小野花。
可先生对自己……
就在江荼沉思之际,只见两道黑影从屋顶滑落,无声无息得几乎可以被忽略在雨中。只能穿过层层雨幕,模糊看到其中一人面庞瘦削,一人面阔一些,年纪都不大。
“啧啧啧,多好的人呐。”其中瘦削一些的影抱臂而立,明明看不到还对着门外探头探脑,边玩味地开口,声线阴柔。
对于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小镇上的茶馆小老板江荼却一动不动,显然没有丝毫的意外。
身后的人笑了两声,幽幽接了下半句。
“怎么就遇见您了。”
江荼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一般,想完自己的事后,又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伞靠在墙边立好,才单手扶面、转过身来。
在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方才那张明媚可爱的小圆脸已经完全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玄铁铸成的黑面。
这张黑面完全掩盖了所有的面部特征,便是将人的生气也尽数压制。
取而代之的,是森森寒意。
除了玄铁面具外,同时多出来的,还有两道长长的黑色流苏。
它们从江荼双眼上方的发髻上起,垂至两侧下颌,宽度是刚好将双眼完全遮住。
流苏由一颗一颗黑曜石密密穿成,若非在风中相碰发出泠泠而清脆的响动,真如垂下的鬓发一般。
一看到这张脸,那两人处于生理本能地立刻直了腰杆,紧接着也不管地下已积了水一片泥泞,直挺挺地齐齐单膝跪地,齐道:
“参见台首尊。”
江荼往前走了两步,将自己也让出门檐、置于雨中,轻抬下手。
那两人这才起了身,其中一人立刻道:“禀台首尊,观明台众已于城外二十里集结完毕,以应丙级行令,请台首尊示下。”
江荼大步走入雨中,在两人中间擦肩而过时,扔下一句话。
“活捉凌王。”
生冷已得不似人声,再不出分毫片刻前的爽朗与稚嫩。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雨串撞在地面溅起一圈圈雨痕般,每一个字都在这波谲云诡的年岁里,砸下一个深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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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血染莲座
西北边境,乌图卓应山脚。
一健硕的男子岔腿坐在长凳上,正拿着一块饼咬。
他坐得随性,衣物也染上了长期奔波后的陈旧。但纵使如此,也掩盖不住他镌入骨髓的贵胄之气。
看面目,他已年过半百。可无论是其健硕的体格,还是眼中压抑住的逼仄,都与这年龄本该有的平和差之千里。
这时,一男子快步而入,跪礼道:“属下参见凌王!
启禀王爷,危家村上下三百余人无论男女老少,俱已尽数屠尽,便是一只牲畜都未留下。”
“好啊,在本王临走前,也该给我的好哥哥再留份礼物。”凌王李昃随和地笑笑,指了指下手的木凳,“坐。”
“哎,得令!”男人连忙爬起来,坐在凳子上仍旧身体前倾,像是等着主人扔食物的狗。
“村民做的饼味道还不错,很新奇的味道。”李昃看了眼手中的饼,“可惜以后没人会做了。”
“王爷无需可惜,翻过乌图卓应山就出陇朝地界,入漠索部辖境了。那里的口味才新奇呢!”
“哦?是嘛。”
“正是!王爷您再歇一会,世子殿下方才派人来禀告,他们在山巅发现一座庙宇,可以容王爷您上山后,歇歇脚再下山。”
李昃点了点头,把饼丢在一边,忽而抬头看向男子,笑道:“薛大人辞官相随,一路帮了本王许多,若不是你对西北地形熟悉,一路做向导,本王不会那么多次化险为夷、逃过抓捕。
你的贡献,本王心中感念。待本王到漠索部积蓄力量,东山再起时,定不会忘了薛大人的忠诚。”
“王爷言重了!”薛奇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当年薛某能得个县令的官职,全靠王爷赏识。那时,薛某就认定王爷您才是要效忠一生的人。
如今,薛某终于有机会可以报效王爷和世子,定当肝脑涂!”
“好!”李昃点点头,转言道:“那我们启程上山吧。”
“是!”薛奇忙不迭起身,“那属下下去准备了。”
“嗯。”李昃笑着点头,“去吧。”
薛奇转身往外走,还没走两步,就骤然停了脚步。
他愣了一瞬,随即僵硬地缓缓低头,就看到半根带血的箭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自己胸口,适配得好像就是从胸口长出。
“王……王爷……”
薛奇不可置信地想回头,却已动弹不得。
随即便是“砰”的一声,膝盖落地,半身扑倒。
薛奇已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还是不肯放弃,挣扎着用手抠着地,想要往前爬。
咔哒,咔哒。
从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从未如此清晰过。
在生命的最后,薛奇终于扭过了头。李昃居高临下站着,弓弩正对自己。
又是一箭。
“你的忠诚我信。只可惜没了用的人,死了才是最后的忠诚。”
李昃把弓弩扔在薛奇身上,在他背后的堂屋檐下,上了年头的牌匾字迹已有些不清,却更多肃穆之意。
上面大书几字:危氏宗祠。
一阵风如浪般扑入堂屋,将香火尽数扑灭,只留下一座座黑漆漆的牌位,化作一座座崭新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