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水如鉴(516)
“陛下……”内侍闻声,眼泪当即落下,又不想被贼人瞧见,连忙偏过头去擦掉眼泪,才转过头来,昂起头道:“入殿需卸甲。”
“明白。”赵缭点点头,在殿前认认真真卸下甲胄,摘下腰间的短刀,拔出靴筒中的匕首,在门边摆得整整齐齐。
犹豫了一下后,赵缭抬腕,摘下束袖下的袖箭。
内侍打量了赵缭一圈,才推开了殿门,身姿笔直地站在一侧,在赵缭经过眼前时未予一视。
赵缭跨入门槛,转身关门时,内侍已然跪在门边,对着龙椅的方向,手里握着赵缭卸下的短刀引在颈间,满眼热泪。
“陛下,奴才先去为您备好床榻。”说完,内侍引刀自戮,倒在血泊中。
赵缭关上门。
走进金銮殿时,赵缭才发现这座殿宇大得不可思议,而自己的脚步声实在吵得刺耳。
再长的路也总是有尽头。尽头,是李谊。
走过一根龙缠柱,一抬头就对上李谊眼睛的时候,赵缭的脚步立刻生硬地停下了。
李谊垂手立着,平静地看着赵缭。
昏暗的灯光像是一场只落在他身上的大雨,将他彻底淋透,最终在脚下留下莲座一样的阴影。
从李谊的眼中逃离后,赵缭才看到坐在龙椅前台阶上的李绮,此时见她来已经站起身。
这么近的距离,赵缭才发现李绮站在台阶上也还没自己高,全然还是孩童模样,就和赵桢一样。
他和李谊一样平静,就好像在平凡的一天,在平凡的一家中,两个人在等着归家的人。
倒是赵缭,这个从边境一路杀到都城的乱臣贼子,这个掌握着生死的赢家,满眼泪和光一起晶莹点点。
一时间,殿宇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最终还是李绮打破了沉默。
他向前一步,对着赵缭长揖而下,诚恳道:“赵侯,朕代父皇,向你谢罪。”
赵缭恨啊,走过巍国那万人坟场时,她恨得要把康文帝凌迟处死然后喂狗,要把他的儿子剁碎和他拌在一起,犹觉完全不足以为安州军的两万人偿命。
可真到了金銮殿上,看着罪人的儿子,赵缭心中又有声音在问:无论如何,他又何错之有?
赵缭缓缓走过去,在李绮面前蹲下身来,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满是冷汗的额顶。
李绮原本立刻躲了一下,可看到赵缭含着热泪的眼睛,又没有那么畏惧她了。
擦掉李绮头上的汗,赵缭的手抚摸着李绮的脑袋,落在他的身后,将他往自己怀里揽了揽,一面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一面温和道:
“好孩子,来生,做一只快乐的小狗,或者自由飞翔的小鸟吧,不会再受苦了。”
话音落,赵缭在李绮身后的指尖亮出一根细若蚊足的毒针,刺入李绮的命门。
李绮没有什么痛苦,只是缓缓闭上眼睛的时候,赵缭想起,这已经是她亲手杀死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个,是她腹中,她自己的骨血。
李绮像睡着了一样,缓缓倒在赵缭怀里。赵缭把他抱起来,放在龙椅上。
小小的孩童,横躺在龙椅中,也不显得拥挤。
在赵缭身后,李谊绷了几天的气力瞬间消弭,双腿一松,像是坠落的丝带一样,赫然倒地。
即便
伏在地上,李谊也仍苦苦看着赵缭的背影,泪如不歇的雨滴,却一声没出。
赵缭看着龙椅上沉睡的孩童,才发现自己其实也胆小如鼠。比如此时,连回身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老陶!老隋!”赵缭背着声喊道。
声音刚落,一直紧张等在门口的两人就推门飞奔而入,在看到伏在地上的李谊时,才缓下了脚步,看看李谊,又看看龙椅前,赵缭的背影。
“送殿下回代王府。”赵缭清了清嗓子,才说出话来。
很快,几名台卫走进,小心翼翼搀扶着几乎碎了满地的李谊站起来,送他离开。
等李谊被拖行时脚尖蹭地的声音远得听不清,赵缭才终于缓缓转过身来,早已是泪水滂沱,一步一步魂不守舍地走下金阶。
“阿姐……”隋陶二人走到赵缭身边,担心地看着她,连一句能安慰到她的话都说不出。
“精卫,你亲自安排人把代王府守好,把一切利器都拿出府去,不要让他离开后殿。”半晌,赵缭才终于道。
“明白,你放心吧。”
“阿弟,把我们军中所有好医生都送去代王府,请他们……求他们务必尽心竭力,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是……”
“会好的。”走出金銮殿时,赵缭轻声对自己说。
“时间会抚平一切,他会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说话时,赵缭靴边,水痕点点,追了她一路。
。。。
先帝灵前,赵缭宣布幼帝患病暴毙,经考量只有平陵郡王之子李经,作为高祖玄孙堪登大位的时候,已经在诸多天翻地覆中变得麻木的群臣,果不其然还是爆发了剧烈的情绪。
就算群臣早知赵缭胆大包天,也万万没想到赵缭居然敢在先帝薨后尸骨未寒时,就弑君另立新君。
群臣考虑到李绮年幼,原本已经做好赵缭会控制李绮,独揽大权的准备。
可没想到就是李绮,赵缭都嫌他年纪太大,不能完全操控,转而立一个两个月的婴儿。赵缭的野心,何其恐怖!
这次,即便昨夜赵缭灵前杀人的血迹犹在,但还是有不少人站出来声讨赵缭,坚决反对赵缭扶植傀儡君主。
文武大臣站在丹陛石两侧,几乎是暴跳如雷地表达激烈的抗议。言辞之犀利,让一旁的陶若里几次要拔剑,都被同样气得咬牙切齿的隋精卫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