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蛉记(10)
至于这记录的差使,自然是师爷的。
而这位晕浪师爷,此时也正在船棚之下,将连夜所做札记一一整理,自去做他的预备。
两人始终各归各,远岫看着,觉得不是个办法。
她并非对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不信任,只是这桩差使定要两人通力合作不可,务必得在船达到目的地之前,把这二位仁兄磨合妥当。
略一思忖两头关系疏近,她已打算叫郑世去找景珩。再一细想,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虽说郑世与她在船上共事数年,但另一位如今是她的屋里人。她脚下步子顿了顿,这才转而去找景珩,把他带上甲板,交到郑掌针手中。
郑世没奈何,只好把人收下。
所幸景珩也依言照办,自去取了专门甲板上写字用的油纸与柳炭条,在船舷边静候差遣。
船工记录针路多的是切口,外行看着宛若天书。郑世不信他懂,正要指点,却发现他已将纸分作数列,每一列头上分别写了“时”、“针”、“更”、“水”、“山”等等字样。
落笔还是极漂亮,简洁,规整,格式却与常见的手抄针路完全不同。
景珩写着字未曾抬头,已猜到郑世的疑问,简单解释——
时,即时序,到达某一处的时辰。
针,即当时采用水罗盘上哪个针位,也就是船往哪个方向走。
更,即更数,船航行了多久。
水,即水深。
山,即所经岸屿之地形。
……
通常的手抄针路只有“见”、“用”、“取”、“行”、“收”几项,写作“见某处,用某针,取某地,行几更,收某地”,意思是望见了什么,往哪个方向,经过何处,行船多久,到达哪里。
这在开阔水域航行或许够用,但在无数岛屿、半岛和曲折水道构成的迷宫里,就欠缺太多了,用来绘制舆图误差也太大,是以要再加上前面那几项。
且如此一行一列分列开来,便于挥毫疾书,随见随记,待舟船泊定,再行誊清绘图,必不有误。
郑世听了,觉得有点意思,一连试了数条,又跟着他去棚下,看着他在竹纸上缮写清楚,才确定这法子妙极。心里却多少有点不舒服,掌针是有把子学识和工巧才能坐上的位子,自己一向以此为荣,不想今日竟被一个头一遭上船的夯货给指教了。
景珩并无所感,一边写一边不错眼地说出这法子的来处:“就像过洋的海船上存放罗经的厘架,一格是一格,丝毫不乱……”
“你怎么懂这个?”郑世没忍住问。
他如实答道:“曾读过一些舟师见闻、海图针经。”
郑世又没忍住问:“都有什么?”
他一一数说:“瀛涯胜览,星槎胜览,西洋番国志,郑和航海图……”
这些书籍大多仅在士大夫中间流传,战船上的掌针和船工读的只有实惠的《顺风相送》。
“考功名也要学这个?”郑世稀奇。
他摇摇头,轻轻笑了声,答:“小时候在钱塘江边看过一回海上来的船,从此惦记上了,闲时尽爱读那些书。”
手上仍旧写着字,语气平平无奇,但这句话却叫远岫听见了。
她朝他望过去,他仿佛浑然不觉,已取了这两日所录的摘记,与郑世商论起来。
两人凑在一处,把各自瞧过的图册与水路簿子都摊在桌上,凡有注记空缺、心存疑惑之处,逐一比对了一番,又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勘哪几处礁盘、哪几道水湾。言语之间,颇有几分争锋的意思,却也可说甚是投契。
远岫笑笑,走了。
第8章 .
自石浦出发,行船一日一夜又一日,暮色四合之时,蝼蛉号抵达三都澳外,隐约可见前方重重叠叠的岛屿,以及其间蜿蜒曲折的水道,宛若迷宫。
远岫让舟佬停船,挨着一座岛下了锚。那岛上有块突出的山崖,是个天然的遮挡。
众人又如平常那样补上淡水,生火造饭,可这一餐吃得却不甚松快。
远岫一边吃,一边把后面的打算说了。自从浙江上船,她一路就在琢磨这些事。
一则双桅杆帆船太显眼。二则澳里暗礁、水深未知。三则期限紧迫,唯恐摸排不完。是以现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分部而治。
众人问,如何分部而治?
她继续说下去,将船上八人分为两队。
林望,郑世,景珩,还有她,昼伏夜出,划一支舢板,进入澳内勘测。
舟佬、舟娘、大铁、小铁,留在蝼蛉号上,四人轮值,观察记录此地潮汐的涨落。
“只留四个民壮守船?”林望第一个质疑。
其实是三个民壮,一个余丁。小铁才十四,尚未成丁。
“这,使得吗?”舟娘也开口问,却是因为另一个缘故,他们四个都不识字。
但远岫早已想妥,答:“留下四人都是水手,近海短程驾船足矣。且你们都是看风、看水、识天气的行家,自然使得。”
待到吃罢饭,她便让掌针和师爷现编了一套简单符号,又比照那速记针路的法子,在纸上画了格子,教他们怎么落笔、怎么记录。
另外一队的差遣显然更担风险,她让林望领着一起下底舱,蹲在逼仄的舱房里分家伙。
长枪、钩镰、过船钉、腰刀、匕首,以及四条火铳,都是战船上常用的兵器,这回带出来的也就是这一些,全都藏在压舱石后面。
林望揭开油布,等她发话。
她看了看,说:“火铳不能带,只带刀。”
林望懂她意思,此去要是遇上几个落单的海寇,他们用刀迅速结果,尚有可能脱险。但要是响了火铳,引来岛上望楼的注意,反倒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