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蛉记(26)
郑世抛出铅锤儿测着港里的水深,一边记一边道:“台风天,海水被风推着,涨比平时高,退也比平时慢。等风歇了,潮势还在,总得几日才能复常……”
这般说来,禀帖上所写小潮日四个时辰的退潮,只怕要折去一个时辰,甚或两个。
将军在沿海打了近十年的仗,身边那许多幕僚,还有当地官员,这般浅显的道理,自然都是明白的。
然远岫仍与船上人一同修正了退潮的时辰,重写了禀帖,先报与水师把总,又奉把总之命,离了港口,进城赶往官衙。
到了那里,她才得知将军麾下的主力已然开拔。
趁着这风雨遮掩,六千陆路精兵悄没声地离了福宁州城,计划行军一日,扎营在横屿对岸的东墙铺。
像是老天存心劝他们莫去,又像是老天存心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这般天气,海寇断然不信将军会动兵。
中军的亲兵和幕僚自然也都跟着将军走了,领记室内,此时只余景珩一人。
他仍旧穿着那一身玉色襕衫,头戴儒巾,坐在书案后面缮写塘报。一式四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浙江总督衙门,一份送福建巡抚衙门,一份上呈兵部。恰如伯父所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无惊无险,只等领功受赏。
听得动静,他抬起头来。乍见远岫,竟有种隔世之感,似有许多话要讲,却又一句都说不出口。
她自知一身泥泞,亦觉他有几分陌生,只匆匆望了一眼,便转身去寻留守州城的把总。
把总看过禀帖,面露忧色,却不意外,只道定会遣可靠之人将此帖送往前线,亲手呈与将军,且一路由当地铺兵引领,必不有失。
远岫没猜错,将军已知潮时或有变更。
她问:“水师仍如期出发?”
把总答:“若无新令,便如期出发。”
其中缘由彼此都懂。
那日议事,一切已说得分明。战机、粮草、军心,皆不容拖延。拿下横屿,有且只有这一次机会。
入夜之后,雨也住了,风也歇了,但海面上涌浪未平,水底下那股劲尚未散尽。
无有新令,如期出发。
水师把总的福船上打出旗语,收锚,解缆,升帆。
船队紧密却也静默地依次而行,一艘接一艘起航离港。不举火,不传令,只听到铁链绞动,帆布鼓风,船首劈浪的声音。
蝼蛉号行在最前,引着船队行至外洋,如计划那般,绕过大半个三都澳,再从最南边一处航门驶入澳内。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半片淡白的上弦月。月光自云隙洒下,照在尚自翻涌的海面上,碎作无数白晃晃的鳞片。旋即又被云遮去,四下漆黑不见。
远岫迎风立于船头,借着那一点忽隐忽现的月光望向前方,勉强辨出两侧黑暗的山脊,心中将舆图上的水道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直行至原定埋伏之处,距横屿十里,东南方向,中间恰好有座礁屿遮挡,水深一丈七,已是近岸浅海的边界。
她抬手示意,与舟娘一同收了帆。大铁小铁停了摇橹,舟佬锁了舵柄,与林望先后于船头、船尾下锚。
其余战船随之停下,一艘接一艘,重复着这般动作。
“缆收。”
“橹停。”
“舵稳。”
“碇落。”
而后,各船的甲总们开始查验炮膛,清点火箭和弓弩。
“一甲齐。”
“二甲齐。”
“三甲齐。”
……
一声声几不可闻的低语,尽数吹散在风里。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周遭复归沉寂,人与船俱融进黑暗。
他们开始等待。
云层不知何时又合拢了,星也没了,月也没了,天与海搅作一处,黑成一片。惟闻船底水声,细细的,远远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滑行。
郑世又上了甲板,一遍遍地抛出铅锤测水深,而后道:“潮水还在涨,停潮的时辰迟了。
和他们预测的一样。
也就是说,退潮亦会迟,滩涂露出的时间便短了,涉渡与攻岛的窗口,不再是四个时辰。
怎么办?远岫想。
此刻每一艘船上的掌针,大约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每一艘船上的捕盗,也都在想,怎么办?
忽而,她望向西北方向的海面,只见一点灯火在黑暗中晃动,忽明忽暗,似是有人举着灯笼在船头摇曳。
她看清了,那确是一条小船,船头立着一人,手里擎着一面小旗,旗色在火光中看不真切。
但她认出了那旗的样式,是中军传令用的。
片刻,那盏灯便灭了。小船在黑暗中继续朝他们驶来,她眼见它先靠上旗舰,又依次靠过两艘海沧船、七艘苍山船,最后才悠悠地朝蝼蛉号驶来。
月亮短暂地露出云层,她已认出那个传令的人是谁,却还是有种难以置信之感。
直到船靠到舷边,她把绳梯放下去,伸出手,拉他上来,心里才算真的落定。
“怎么派的是你?”她问,见他仍旧穿着那身玉色的襕衫,此刻却也一身泥泞。
景珩轻轻笑了,回:“不是我还能是谁?今日官衙内只我一个做过夜不收,把此处水道走过无数遍,也画过无数遍。”
她也笑了,似能看到他来到这里的一路。
看见他扔下笔,奔出领记室,向留守把总自请递送禀帖。
看见他在官衙门外飞身上马,跟着一站又一站的铺兵在风雨里疾驰。
看见他独自划一支小舟,在黑暗与月色之间静默潜行……
但是没有时间了,远处灰蒙的天际正一寸寸亮起来,他来不及告诉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便开始向她传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