蝼蛉记(7)
还剩下个尾巴没说出来,就随你自便了。
他已然道:“好。”
这回轮到她默了默,而后点点头,也说了声:“那就好。”
事情就这样说定,两人即刻出门去船坞,外头早已天光大亮,得见蝼蛉号全貌。
诸如营旗、号带、望斗、女墙之类的作战设施早就拆了,战棚改成普通的平顶棚。
两门弗朗机铜炮卸了去,船舷两侧供火铳射击的空洞全部封死。
渔船的速度不需要战船那么快,原本五对橹,只留下一对常用,一对备用。
船身磨去卫所编号,重新刷上桐油,再添上些礁石、铁锚刮擦撞击的痕迹,最后盖上锅底灰调的黑漆作旧。
缆绳、帆索统统换做陈年老货,另外弄来两副渔网,蔫蔫晾晒在船尾。
曾经为海门卫石浦营立下赫赫战功的蝼蛉号,眼下俨然就是一艘不大不小、破破烂烂的旧渔船。
船上的人也很快到齐。
掌针郑世,负责罗经针路,测深报礁。
舵手舟佬,掌舵驾船。
缭手舟娘,爬高瞭望,看风调帆。
还有两名橹工,大铁和小铁,摇橹、排水、搬东西打杂。
至于甲总林望,原本在战船上统率火器与近战,此时也改成渔民打扮,充作碇手,停泊靠岸的时候管船锚和缆绳。
余下捕鱼、理网、做饭的活计,大家轮换。
一船人凑齐,舟佬看着他们笑叹:“这男女老少的,刚好一家子。”
大家都知道此去或许会遇到危险,但这样的组合反而可能更安全。
要是个个像林望,眼神肃杀,一身腱子肉,背上还有海寇武士刀留下的长疤,谁信他们是打渔的?
“那他怎么办?”小铁没忍住问。
手指的当然是新郎官。
这人是去画地图的,但又不能叫别人看出来他是画地图的。
林望说:“自然是橹工。”
舟娘说:“好俊的后生,细皮嫩肉的,能摇橹吗?”
郑世说:“哪个新上船的不是从摇橹做起?”
大铁也说:“只要是个人,有只手,就能摇橹。”
小铁还是觉得怪:“可他这样子,一看就不像渔家人啊。”
大家都瞧他,这时也已经换了短褐阔袴,头戴竹笠。
然而哪怕面孔沉在阴影中看不分明,那一双穿着布鞋的脚,两只白皙洁净的手,已然出卖了他。
“出海晒一晒就像了。”舟佬觉得不是大问题,好似在说一挂咸鱼。
舟娘仔细端详,帮忙把故事编圆:“就讲是我娘家亲眷吧,原是城里读书的,岸上犯了事混不下去,只能上船讨口饭吃。”
他颈上腕上还留着枷铐的印子,将愈未愈,再合适不过了。
所有人都在说他,而她冷眼旁观,就等着看他如何反应。
他没反应。
让他把直裰脱了换成短褂,他便换了。
编派他摇橹,他就去摇橹。
有点意思,她心里想,犹记得他那一声干脆的“好”,却又怀疑他是不是真能熬下来。
第6章 .
有皇帝的旨意催着,海防军的大部队很快不得不动。蝼蛉号此去,将军只给了半个月的期限,就算不成,也务必在八月之前返回,持一枚半印勘合到浙闽交界的蒲门卫所,与水师船队汇合。
出发的这一天是七月十五日,节气处暑,石浦当地的开渔节。
因这一年本省海域剿灭了海寇,节庆的声势尤其盛大,一早便开始祭海仪式,拜了东海龙王、观音菩萨、妈祖娘娘,祈求鱼满舱福满船。直到午时,太阳升到最高,正式开渔,简直百舸争流。
蝼蛉号也在这时悄没声地滑出船坞作塘,破破烂烂,松松散散,汇入众多出海捕鱼的船只当中。
离开石浦港,进入猫头洋。天湛蓝,水碧清,海面宽阔,风平浪静。
那景色实在美,渔家人却不是来看风景的,自觉隔开一段距离,一路行船,一路撒网。
蝼蛉号自不例外,一船人分工合作,有的望风调帆,有的看潮选点。船到了地方,网轻捷地抛出,圆容地罩下。鱼随潮入网,大家齐力拉起。
这片海也是真的丰饶。一网拉上来,满满的渔获,在甲板上银闪闪地跳跃。
船上人看得满眼欢喜,禁不住感叹,这几年要不是闹海寇,我们都在打渔呢。
但他们当然也都知道这一趟出来所为何事,收了网,恋恋不舍地往南去。
海像是也舍不得他们,平静无波,没有一丝风。
帆抓不到风,船要往前走,全靠摇橹。
蝼蛉号上剩下两对橹,在船腰半以后的两侧舷边,左右对称,这时候都用上了。
大铁小铁摇着一对主橹,哥俩只消一个眼神,就知道什么时候换劲,默契得好似一个人。
另一对副橹,留给林望和新郎官。
景珩这才知道,林望编派他做橹工,还真不是欺负他。
小战船最讲究速度,船上的兵夫都会摇橹,冲锋追击时人人都得上。这一回出航,林望充作碇手,途中无事,也会帮着摇,且一向自负魁伟轩昂,力大无穷,区区摇橹,不在话下。
这活说是有手就能干,看林望摇,也真是如汤化雪,毫不费力。可他自己当真摇起来,才发现远不是那么回事。
入水太浅,吃不上力。太深,又拉不动。他手上没数,不是打滑,就是卡住。
林望在对面睨着他,摇头一笑,仿佛在说,公子哥儿就是公子哥儿,果然如此,不出所料。
所幸有小铁教他,才十四的半大孩子,头一回给人做师傅,新鲜得什么似地,教得也尤其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