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终朝(15)
谢瑾有随手记叙的习惯,这本线装书里装订的,便是他的一些散记。少时他曾给她翻阅过,这会儿又这般堂而皇之地放在书架上,想来觉得并没有什么需要避讳的地方,她犹豫片刻,便抽出书册来翻开。
她饶有趣味地读着,唇角不觉微微翘起,眉眼俱柔。
也许记叙的人自己并没有察觉,但在这书页里,随处都可发现一个人的痕迹,她隐在字里行间,栖身在时光的各个角落里。
……洪武二十七年冬,大雪封山,粮道断绝三月有余,存粮已近告罄,三军饥寒交迫。吾令人张弓猎禽,然极寒之地,难觅其踪。吾忧思辗转,彻夜不得眠。未等山穷水绝之日,荨竟令人劈山碾冰,粮被冬衣,载车以达,此雪中送炭之恩,实重逾泰山也。后春临冰消,吾去信表恩,荨只回:“不足挂齿。”吾甚感怀。
……金秋九月,獒龙沟大捷,荨率荣策营将士与吾军会师,是夜篝火熊熊,荨与左将拼酒,酩酊大醉,竟仗气使酒,霸占吾之营帐,吾不得已,遂与左将同帐,其酒气熏天,鼾声如雷,吾睁眼至天明…………昭兴元年春,上欲配荨于洪恩伯世子,吾回京述职,荨邀春猎,时洪恩伯世子亦随行,未几,竟掉头而去。吾策马追问,世子曰:“荨心在尔身上,尔不知乎?”吾哑然失笑,此误会大矣!须知荨乃视吾为对手,欲胜吾而后快,故而与吾射猎以赌,非着意亲近。罢!吾早闻洪恩伯世子另有心仪之人,此借口未免可笑……“这傻瓜!”沈荨看到此处,笑骂一句。
她往下翻一页,看了一眼,捏住书页的手微微一顿。
……上京秋暮,吾于月夜邂逅一女子。伊柔婉似水,情深缱绻,吾后思之,恍若南柯一梦……
沈荨迫不及待往下翻,后一页的笔记却被撕去。
这么说来,他邂逅的这名女子便是他的心上人了?算算时间,距今也有三年了,为何他没去求娶那名女子?难道是谢家政敌之女?
柔婉似水?情深缱绻?
初见便让谢将军这般牵肠挂肚,也不知是哪家闺秀。
沈荨胡思乱想一阵,把此事丢开,合上书册放于原位。
她继续在谢瑾书房中搜寻着,最后转到博古架上层的两个抽格。抽格没上锁,她打开一看,正是想要的东西,大致翻了翻,小心地把一个卷宗取出,抽出内中的文书,坐到书案前仔细地看起来。
这时却有人在外敲门,沈荨忙将东西放回原位,关上抽格,这才道:“进来。”
进来的人是朱沉,沈荨嫁入谢家,姜铭和朱沉自然也随她搬来了谢府。
沈荨往朱沉臂膀上扫了一眼,笑道:“伤还好吧?怎不多休息一阵?”
“早不碍事了。”朱沉摇头,接着俯身过来,在沈荨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沈荨沉目静思一阵,点头道:“知道了,明儿我亲自去一趟。”
朱沉欲言又止,最后道:“将军新婚,怕是不方便,要不还是我去吧。”
沈荨摇头:“你和姜铭伤得比我重,万一露了行迹就不好了,而如今在上京,我只信得过你和姜铭,让其他人去更不放心,我会小心行事的。”
晚间谢瑾回了府,先去了书房。
他打开博古架上的抽格,翻开内中的几沓卷宗,细细检查了一阵,将抽格锁上。
是夜月悄风静,秋霜新降,他回到松渊小筑时,沈荨已梳洗完毕,穿了梅染色的寝衣,斜靠在新房外间窗前的贵妃榻上翻着书。
谢瑾解了甲,自去了净室沐浴,不一会儿换了寝衣出来,淡淡问:“你看了我书房里的卷宗?”
沈荨将书合上,看了他一眼,心情不甚好地说道:“谢将军好没意思……书房门不锁,也不派人守着,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没上锁的抽格里,不就是想等我去看吗?”
谢瑾也没否认,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去撩她的裤管:“今儿腿伤怎样了?”
沈荨将腿一缩,道:“好多了……男女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
谢瑾忍不住一笑:“真是稀奇,沈将军不是一向不拘小节吗?”一面说,一面将她的腿捞过来,将绷带解开。
伤口已经重新上了药,他查看一番,将沈荨的腿架在垫子上:“晾一会儿。”
他抬头见沈荨瞪着他,又真真假假地说:“你嫁入谢家,我自然得诚心伺候,若是你少了一根头发丝,恐怕太后都得追问。”
沈荨的脸垮下来,一言不发地转过脸去。
谢瑾瞄了她两眼,问道:“你瞧骑龙坳一线的布防驻军图做什么?”
沈荨转回头,拿起一边的书翻开,一副不想跟他多谈的样子,口中却道:“早就说了,你这样有意思吗?想知道什么直接来问我好了,何苦绕这么个大圈子,你不嫌累吗?”
谢瑾将她手中的书抽开扔到一边:“我问你你会说吗?”
两人对视一会儿,沈荨忽地笑了,坐直身子:“好吧,你也不用猜来猜去,你把骑龙坳给我,我去守那里。”
谢瑾盯着她,思忖着道:“骑龙坳正处于西境和北境的交界处,往上就是西凉国和樊国的接壤之地。那处地方是天堑,甚少有人攻打那条线路,守是好守了,但你手底下的人也因此不好出军功,你要那里做什么?”
沈荨瞅着他那一张俊脸,只见美目丹唇近在咫尺,颇为晃眼,很想在他腮上拧一把,手指动了动又忍住了。
“我去那里不是正合了你的意?我去骑龙坳守着,既有了差事,太后那里好交代,也不会抢你谢家的风头,再说那里离望龙关远,也免得时常在你跟前晃,碍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