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终朝(2)
沈荨随意将长发绾了个髻,披了外衫去书房写信。
满满一篇蝇头小楷,她一笔一画皆用了十足力道,浓黑墨汁自软毫笔尖透过纸背,把下层的熟宣也浸得星星点点。写完信出神片刻,这才唤了朱沉进来,嘱咐她即刻派人将信送往西境,自己回了卧室,从箱笼中把一套明光铠捧出来。
这套被她视若珍宝的银白色明光铠,是当年由父亲亲自为她打造的,由于使用了上好的皮革与白铜,防护性极高却又极轻便。
心烦意乱之下,她双手有些不听使唤,往常只消半刻钟便能穿戴好的铠甲,这次却多用了将近一倍的时间。
好在明光铠穿戴完毕,她的心也静了下来。
出了沈府,沈荨领着亲卫姜铭上了马,往西京校场飞驰而去。
谢家统领的北境军,在上一次与北境樊国的战争中折损了一万多人。半年前趁着局势平稳,谢瑾回了上京,领着新招募的一万多士兵在西京校场周围扎了营,一日不停地勤勉操练,预计在两月后将这一万余名新兵带去北境。
今日,这批新编军队的中层将领要选拔考核,沈荨既然答应了谢戟,自然要应约,何况,她对谢瑾这半年来训练出的成果也颇为好奇,这次的邀请可以说正中下怀。
作为大宣王朝最年轻、地位和成就最高,也最耀眼的两名武将——沈荨与谢瑾,相互都在暗地里较着劲儿。
大抵是一山不能容二虎,两人从小就看对方不顺眼,当然,沈家与谢家历来也有这种传统,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少不了各种明枪暗箭、你争我夺的往来。
尤其是二十年前沈氏入主中宫,沈家地位水涨船高,沈荨之父沈焕拿到十万西境军的兵权后,两家明里暗里的争斗更是愈演愈烈。
沈荨到西京校场时,已过午时。她进校场下了马,一眼便看见了端坐在校场东台上的谢瑾。
毒辣的秋阳下,谢瑾一身戎装,本是银色的柳叶甲泛着烁烁金光。他未戴头盔,乌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头顶,赏心悦目的面容一览无余,只是尸山血海修罗场中杀出来的人,只一个抿唇、一个蹙眉,凌厉的杀气便笼上俊丽的眉眼,令人无端地想要退避三舍。
谢瑾也看见了沈荨,微不可见地抿了抿唇,起身照着这边行了一礼:“沈将军。”
东台下,校场中心正在较量的两名士兵不约而同停止了动作,围在边上的人也朝这边看来。
沈荨抱拳回礼,在校场诸人好奇的目光中上了东台,气定神闲地与站起身来的兵部薛侍郎打了招呼,坐到谢瑾身边。
“怎不见谢侯爷?”沈荨接过谢瑾身后亲卫递过来的茶盏,拨了拨盏中浮沫,啜了一口。
谢瑾望着场中,手臂微扬,做了个“继续”的手势,待那两人重新厮杀起来,才道:“昨儿出了城,家父留在了城外宝鼎寺中,大约戌时才会回城。”
沈荨“哦”了一声,专心看校场中心已陷入胶着的两名士兵。
人被谢瑾调教得不错,使的都是长柄窄背刀,没有什么多余花哨的招式,刀法凝实,招招落在对方要害之处,只是还没经过战场的洗礼,落招之时不免有些虚浮,出手不够利落,少了几分果断坚决的杀气。
谢瑾也早看出问题所在,双眸微虚,手指搭在眉间,轻轻按了一下。
旁边的薛侍郎给沈荨讲解:“昨儿已完成文试,今儿武试,上午已考过了骑射,现下是选的副尉之职。谢将军的意思是,这选拔出来的军职也是暂时的,任期只半年,半年后有了军功,再重新选拔。”
沈荨颔首,笑道:“还是要战场上见真章。”
她凝目注视着场中你来我往的厮斗,东台下围在场边的一干新兵也在观战之余悄悄地打量她。
沈荨之名,大宣几乎无人不知。
八年前西境边关告急,连天烽火烧了十余日,定远侯沈焕与夫人梁玉双双披挂上阵,相继战死在了寄云关的关墙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西境要失守,西境军残部即将退往梧州时,两人十七岁的独生爱女沈荨举起父亲遗下的长刀,在西境军残余部将的协助下,硬是守住了岌岌可危的关墙,杀退了一波又一波攻上城墙的西凉军先锋,一直坚持到十日后北境援军赶来。
整整十天十夜,西凉军无所不用其极,火攻、水攻、掷石、挖地道,各种改良后的云梯冲车一刻不停地轮番上阵,但都被沈荨一一化解。据说,北境援军到达之时,西境军已是弹尽粮绝,城墙上的将士,每个都如鲜血泡过的一般,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的皮肉。
沈荨在援军到达后歇了两日,第三日率领东拼西凑调集的一万骑兵,冲出城门追击撤退的西凉军,一直追到了寄云关外的蒙甲山腹地,截断了西凉军退回西凉国边境的线路,将之围堵在蒙甲山的天堑断肠崖下,一刀斩下了西凉军首领的头颅。
战事平定后,先帝力排众议,拒绝了派遣他人前去接管西境军的建议,让沈荨正式统领西境军。
朝廷上下心照不宣,这定是当时的沈皇后,如今的沈太后对先帝施加了影响的结果,可沈荨很快就堵住了一干等着看笑话之人的嘴,短短一年时间,她重整了十万西境军,并在之后的六七年里,未再让西凉入侵边境半步。
数月之前,西境战事又燃,西凉王调集十五万大军压到寄云关外,沈荨指挥若定,军纪严明的西境军步兵和骑术精湛、凶勇强悍的西境军骑兵相互配合,于重重压力下反败为胜,最后逼得西凉王不得不俯首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