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炽开始每天用冷水冲凉。

一开始是因为热。后来他发现，冷水能让某些东西暂时安静下来。于是他冲了一次又一次，一天冲三四次，冲得皮肤发红，冲得嘴唇发紫。

一方面是为了肌肉，高强度训练后冷水浴有助于恢复，这是运动科学。另一方面，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个年轻的火团，持续燃烧了三年，如今终于看到了那捧渴望已久的冰。他想靠近，想触碰，想把那冰拥进怀里，看它在自己掌心慢慢融化。

可那道红光盯着他。

那扇门随时可能被敲响。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冲冷水，让那些滚烫的东西，随着水流一起冲进下水道。

林寒也好不到哪去。

他开始在独处的时候变得不自然。明明只是各自收拾东西，明明只是各自躺在床上，可他就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某种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他像一只惊弓之鸟。

有时候江炽只是看他一眼，他就不自觉地绷紧身体。有时候江炽只是从他身边经过，他就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的清香，然后耳根就开始发烫。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和江炽相处。

朋友？可哪个朋友会那样接吻？

恋人？可他们什么都没说清楚，什么都没确定。

他总是在问自己同一个问题：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训练的时候想，吃饭的时候想，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想，看到江炽那枚酒窝的时候更想。

想得头疼。想得心乱。

想得连最简单的技术动作都做不好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课，是双人对练基础动作。

林寒的搭档是周晓阳，笑起来憨憨的，说话带着点口音。他们练习的是一个很基础的进攻组合，重复做，做到形成肌肉记忆为止。

可林寒总是出错。

不是步伐乱了，就是重心偏了，再不然就是出手的时机不对。周晓阳一次次地接住他的剑，一次次地退回原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这人今天怎么了？

又一次失误后，周晓阳摘下护面，挠了挠后脑勺。

“林寒，你……没事吧？”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问：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林寒低着头，没有说话。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地胶上。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有人好奇，有人不解，有人小声议论。他也能感觉到另一道目光，从旁边的剑道投过来，带着焦灼和关切。

江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李立辰的眼睛从来不会漏掉任何细节。

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在林寒面前站定时带着千钧重量。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林寒一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

“不在状态，就不要连累你的搭档。”

林寒的脊背僵住了。

“双人对练，讲究的是配合。你的出错，让搭档的时间也跟着浪费。”李立辰的目光像两柄剑，直直刺过来，“你该给你的搭档道歉。”

全场安静了。

周晓阳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看李立辰，又看看林寒，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寒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

江炽站在旁边的剑道上，攥紧了手中的剑柄。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想冲过去，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被训斥，看着那个人沉默地承受。

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李指导。”苏玥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冰袋。她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气平稳而自然。

“林寒，是不是腰伤有些发作？”她走到林寒身边，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手臂，“我帮你冰敷一下，你先到场边休息休息。”

李立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苏玥迎着那目光，微微笑了笑。

“训练强度这么大，有点旧伤反复也正常。我帮他处理一下，很快就好。”

李立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苏玥扶着林寒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她把冰袋轻轻按在他后腰的位置，冰凉的感觉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

“嘶——”林寒倒吸一口凉气。冷，太冷了，冷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可那冷也让他清醒了一些。

场上的训练还在继续。剑刃相击的声音，脚掌蹬地的闷响，李立辰偶尔的呵斥声，那些声音远远地传来，像隔着一层厚玻璃。

苏玥的声音就在耳边，很轻，很温柔。

“你还好吧？”林寒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我听陈墨跟我说了。那晚，空调坏了……”

林寒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玥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按着冰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用紧张。我明白的。”她顿了顿。

“我和陈墨……我们会帮你们的。”

林寒猛地抬起头，望向她。

苏玥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温柔的、包容的、让人想要相信的东西。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住了他快要碎掉的心脏。

“你和江炽都是好苗子。”她说，“不该因为一些事，磨灭你们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