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林政萧。他的父亲站在路的另一侧，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永远严肃的脸上，此刻竟有一丝林寒从未见过的表情，是担忧？是不舍？还是别的什么？

林寒来不及分辨。因为他看见了汉斯和卡尔。他们站在阳光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朝他用口型说着什么。林寒认出来了，他说的是“小狼”。

卡尔站在汉斯身边，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此刻带着淡淡的微笑。

林寒想停下来，想问问他们怎么在这里，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江炽，可他不能停。他必须追上那个人。他又跑起来。

江炽还在前面。他跑得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他一边跑一边回头，朝林寒笑，露出那颗虎牙，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林寒伸出手。

近了。更近了。他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那片衣角.

林寒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浸湿了后背。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是梦。原来是梦啊。

林寒看见的是浅绿色的窗帘。有光从帘子缝隙透进来，很柔，很暖，像被过滤过的蜂蜜。

他动了动手臂。旁边是空的。江炽不在身旁。他坐起身，揉着凌乱的头发，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出房间。

客厅里弥漫着早餐的香气。豆浆的醇厚，油条的酥香，还有一点点葱花煎蛋的焦香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江炽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姥姥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那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又小又滑稽，可他浑然不觉。他正端着盘子，往桌上摆。他转过头，看见林寒，露出一个笑容。那枚虎牙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醒了？正好，快去洗漱，吃饭。”

林寒看着他，看着那个系着可笑围裙的人，看着那满桌子冒着热气的早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好像是第一次。第一次有人给他做早餐。

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江炽把筷子递给他，又给他盛了一碗豆浆。

“姥姥一早出去买的油条。”他说，“你会爱吃这个。”林寒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很甜，温度刚好。他抬起头，看着江炽。江炽也在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照亮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照亮那枚若隐若现的酒窝。

林寒忽然笑了。“这围裙挺适合你。”

江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可笑的围裙，然后也笑了。“姥姥非要我系上，说不然会弄脏衣服。”

“挺好看的。”

“你瞎说！”

“真的。”林寒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像个小媳妇。”

江炽的眼睛瞪圆了。“你说谁小媳妇？”

林寒没说话，只是低头喝豆浆。可那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江炽看着他，看着那抹狡黠的笑，忽然觉得，小媳妇就小媳妇吧。

反正给他当小媳妇，不亏。

吃过早饭，他们出发去海边。海滨市的海，和别处不太一样。没有那种旅游城市的喧嚣，没有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遮阳伞。只是一片安静的、灰蓝色的海，和一条长长的、延伸到海里的栈桥。

他们走在栈桥上，海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吹乱了头发，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林寒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水面。阳光在水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一闪一闪，晃得人睁不开眼。

江炽走在他旁边，肩膀偶尔碰在一起。走了一会儿，他们停下来，靠在栈桥的栏杆上。

风很大，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林寒转过头，看着江炽。他正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海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张侧脸在阳光下线条分明，下颌棱角流畅，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

林寒忽然发现，他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三年前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他的眉眼间多了些东西，是沉静，是笃定，是被时间淬炼过的坚韧。

可那枚酒窝还在。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好看。

林寒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右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温热。

江炽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林寒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轻轻抚摸着那只手。从手腕到指根，从指根到指尖，一点一点，像是在用触觉确认什么。

江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沉静的侧脸。

过了很久，林寒抬起头。

“江炽。”“你准备好了吗？”

江炽愣了一下。“重新开始比赛的路。”林寒说，声音很轻，“会很难走。你怕吗？”

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栈桥下面的海浪一波一波涌过来，又退回去。江炽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张认真的脸。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怕什么？”他说，“有你呢。”

林寒望着他，望着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望着那双盛满信任的眼睛。

他忽然吻住他。那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海风的味道。

江炽愣了一秒，然后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他们站在栈桥上，站在海风中，站在无边无际的蓝天碧海之间。

拥吻。

远处的海鸥叫了一声，从头顶掠过。可他们听不见。他们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在海滨市待了几天，他们该走了。

姥姥站在门口，系着那条蓝布围裙。她看着江炽，看着林寒，眼眶微微泛红，可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