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还站在车边，仰着头，看着夜空里最后的烟火，神色温柔，仿佛刚才那场盛大的烟火，是他送给楚淮最真诚的礼物。

然后，他又低下头，看向了楚淮的窗口。

这次，楚淮没有躲。

他一把拉开窗户，探出身子，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起他半干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有点凉。楼下的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都还在仰着头，议论着刚才的烟花。沈肆站在人群中间，那件白色衬衫，在漆黑的夜色里，格外扎眼。

楚淮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喊：

“沈、肆——”

声音不算特别大，可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夜空里，却清晰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地上，震得周围都安静了几分。

沈肆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看向他。

“你、他、妈、有、病、吧？！”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怒火和厌恶，狠狠砸向沈肆。

沈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的温柔和期待，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错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可没过几秒，他又笑了。

这回的笑，有点苦，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可眼底深处，那种偏执的光，却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更甚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红蓝交替的警灯，划破了漆黑的夜色，两辆警车呼啸着停在了路边，刺耳的警笛声，瞬间盖过了街上所有的喧嚣。警察从车上下来，径直朝着沈肆的方向走了过去。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回事啊？放个烟花而已，还报警了？”

“不清楚啊，看样子，是冲着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来的。”

“那人长得挺帅的，”

沈肆很配合，没有丝毫反抗，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证件，递给走过来的警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警察接过证件，低头看了看，又抬头，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楚淮的窗口，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楚淮站在窗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波澜。

他就这么看着，看着沈肆被警察围住，看着沈肆耐心地跟警察解释，最后，看着沈肆被带上了警车。

上车前，沈肆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楚淮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一种……近乎悲伤的执着，像是在说：就算你不喜欢，就算你会生气，就算你会报警抓我，我还是要做，还是想对你好。

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然后，警车启动，呼啸着驶离了这里，红蓝交替的警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也慢慢散去了。夜空，重新恢复了漆黑，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还有地上散落的、熄灭的烟花纸屑，证明着刚才那场盛大又荒唐的烟火表演，确实存在过。

第16章 证据链

打印机嗡嗡地响着，跟只快咽气的蜜蜂似的，有气无力。

楚淮就站在机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张张纸从出口吐出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呛人的墨粉味直往鼻子里钻。他随手拿起最上面那张——就是普通的A4纸，黑白印的，满满一整页都是数字表格。右下角的水印很显眼：“沈氏集团-内部审计报告-绝密”。

他盯着那行水印看了几秒，没多琢磨，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把纸往那堆快堆成小山的证据最上头一放。

桌面是真没多余地方了。

左边是沈氏集团这三年的财报复印件，老赵托“特殊渠道”弄来的，边角都有点卷。中间堆着周氏旗下十几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资金流向图，上面用红笔乱七八糟标满了可疑交易的痕迹。右边则是他自己一点点捋出来的时间线，从三年前那场拍卖会算起，到前阵子停车场那档子事。

手里刚打出来这张，是最新的。

说白了，也是最要命的一张。

他拉过椅子坐下，又把那张纸拿起来，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日期：2021年12月3日。

交易双方：一边是沈氏集团全资子公司“启明资本”，另一边是周氏控股的离岸公司“星光投资”。

金额：一亿两千万。

备注就俩字：项目合作预付款。

纸的下半部分，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转路径——先从启明资本的香港户头转出去，到开曼群岛一个中转户，再拆成四笔，分别打进四个不同的离岸账户，最后……其中三千万，悄无声息汇进了瑞士银行的一个私人账户里。

户主那一栏，写着：周冥。

一亿两千万啊。

是整整一亿两千万。这早就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往来了，更算不上一般的利益输送。这里头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脏、还要深。

他把纸放到时间线旁边，随手拿了个图钉按牢，免得被风吹乱。

接着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

楚淮拿起红笔，在沈肆和周冥的名字之间，又狠狠画了一条线。

又粗又重，血红血红的，在白板上格外扎眼。

线的旁边，他写下四个字：一亿两千万。

写完，他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插兜，盯着整块白板看。

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而他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了这张网的正中央。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了起来，嗡嗡的，打破了屋里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