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情(10)
箱子里大部分是她平常看的书,还有一些她大学时写的随笔,手账,排队让作家签售的书,也有几本是他买来看的,一些悬疑和科幻小说。
他把刚刚翻开的那本手帐也包了进去,那一页上是他们去南京旅游时拍的合照,恋爱三个月后共度的第一个假期,两个人表情都有点拘谨,她略显生涩地挽着他的手,头靠在他的肩膀,抿唇浅笑,长发在风里飘起,还有书店的发票,中山陵的票根,她在页脚用水彩笔画了一碗桂花小汤圆。
花花绿绿的旧纸箱们的前身是装水果和小家电的包装盒,也有鞋盒,边角开裂变形,不再适合堆起来存放。
新的纸箱是林侑平一个个亲手折的,用透明胶带缠好的三十七箱书从沙发一角摆到阳台门口,每个箱子都贴有标签贴纸,上面记录着书籍的名字,全都是林侑平的笔迹,遒劲有力,行云流水。
最后一箱马上搞定。
林侑平理工男的好处在这时候显现出来,新家的书柜是他画好图纸找厂家定做的,独占一整面墙,尺寸和墙面卡的严丝合缝,用活动板做了合理分区,柴露萌挑挑拣拣,把常看的书塞进去,几乎摆满。
刚搬进新家的一段时间里,油漆、宜家胶合板和某些化学制剂的味道始终挥散不去,在知晓装修工人一天的工价后,柴露萌果断选择买回地毯和乳白色油漆,将老旧的木地板和脱皮的电视柜改造成简约的北欧风格。桌上放玻璃花瓶,滑轨挂浅色纱帘,鞋柜摆薰衣草味道的扩香条。她需要一些缓冲,将生活和生活窘迫的本质切割开来,香气和柔软的布艺能够遮掩的仅限于表面,其他的,比如卫生间墙壁里发霉的味道,失去弹性的弹簧床垫,由回收木屑填充的无法支撑脊柱的沙发,他们只能暂时忍受。
不过柴露萌觉得一切已经很好了。
一年以前,那时候她在医院给林侑平陪床,最大的愿望是在京市有一张一米二或者一米四的床,能让她伸展四肢睡个好觉。
但现在除了卧室,她竟然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下班回到家,拉窗帘,换拖鞋,屋里的供暖一般,她穿上厚实的睡衣,整个人变得胖乎乎毛茸茸,像一截蓬松的狐狸尾巴。
从书架抽出一本书,王安忆的《长恨歌》或是马尔克斯的《爱情与其他魔鬼》,也可能是别的,每一本她都读过不止一遍,拿着书躺在沙发上,随便翻到某一页。
她看书的时候不老实,一会儿坐在桌前正儿八经地看,一会儿斜靠在飘窗上看,一会儿跪在地毯上看,要么就把腿伸直了搭在沙发后面的墙壁上,一边瘦腿一边看,只是这样血液会倒流回大脑,很快就两眼一黑,书掉在地上,书页里桂花书签也会掉出来,细细的梗,热烈的金黄色花瓣,那是R大的金桂,纸张中似乎渗入馥郁的香气,以前她们文学院明德楼门口的桂花树最多,林侑平每次等她下课的时候就会折一两朵,他们一起将花做成书签,她在书签大小的卡纸上裁出一个窗口,用透明胶带粘上桂花,林侑平的字好看,按照她说的在留白处写下几笔,比如“一枝淡贮书窗下,人与花心各自香
雪碴子一阵一阵敲打着玻璃窗,她从地上捡起书,又想起曾经上课的日子,很多知识点早已印象模糊,但她记得有一年京市下雪,古代文学的教授在讲元曲,讲到功名半纸,风雪千山,忽然一停,让教室里的同学们往窗外看,那天白茫茫的雪真大啊,像是从几百年前的小剑关一直下到了眼前。
大学四年,她从压抑苦闷的高中解脱,迎来了人生的黄金时间。她从来没有那么不功利的活过,喜欢做梦的坏习惯大概也是从那时培养起来的。
她在梦里逃避着生活,失去着世界,时间聚集,再像波浪一样流散,循环往复,直到手机闹铃准时在十点钟响起。
——她要写更新了。
其实情况还要更糟糕,除了断更三天的小说,入职一个月,她写的十个剧本提案,一个都没通过。
就连最新来的实习生也已经过了六个提案,柴露萌知道自己没开窍,但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具体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能一遍遍刷剧找灵感。
复仇小保姆将女主推下楼梯,霸道总裁男主赶来时眼角通红,掐着小保姆的脖子抵在墙上。
她脚踩椅子,啃了一口手里的苹果,点击暂停,认真把掐脖子写进笔记本上的爽点一栏。
顺着总结的爽点看了一遍,她敲下第十一个提案:
《与千亿大佬离婚后,我成了首富小叔的白月光》
几十页垃圾写得她想吐,完成十集剧本和大纲,她再也坚持不住,终于肯放自己去睡觉。
另一间次卧就在隔壁,现在成了林侑平的工作间。
她想了想,路过时轻轻敲了两下门。
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几秒后,门开了。
“怎么了老婆。” 她的个头刚到男人的肩膀,他站在门后,略微弯下腰跟她说话,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眶里,双眸暗淡,眼底倦意难掩。
“睡觉吧。” 柴露萌戳戳男人坚硬胸口,揪起一点衣料,绕着手指拧成麻花,弦外有音道,“好久没一起睡了......”
“好,睡。” 他对她笑笑,爽快地反手拍上房间的灯,然而电脑还开着。
暖光的小夜灯只照亮了卧室的一角,他们滚到床上接吻,吻到一半,柴露萌竟然睡着了,红润的嘴巴微张,鼻腔里冒出细细的鼾声。
林侑平停下动作,拉起被子给她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