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情(14)
柴露萌跟着其他观众一起笑,手从林侑平的臂弯穿过,绕到前面来,抓起两颗爆米花扔进嘴里。
忽然,外套口袋又开始震动,林侑平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凑到柴露萌旁边。
“老婆,我......”
柴露萌笑出眼泪,她看看林侑平,又低头看看那个在黑暗中发光的手机,点头道,“出去接吧。”
“哎哟喂,老林你总算接了,今天不止王经理,信明资本的刘总也临时过来,你可快点来公司一趟吧。” 周遥急道。
林侑平拄拐站在洗手间门口,眉头紧拧,“怎么就今天来了?”
“他们改了机票,今晚就想见团队,明天一早飞回A市。”
现在找VC跟前几年不一样,拼的是谁有更强的资源背书,李子晨找了好多关系才跟信明搭上话,眼看差临门一脚。
等拿到投资,一切走上正轨,他就不用那么忙了,那时候天天看电影都不是问题。
林侑平回到座位上,犹豫几分钟,斟酌着用词,凑近柴露萌的耳边。
果然,柴露萌上扬的唇角僵在脸上,表情一点点冷了下来。
“老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们再出来,好不好。”
“没事儿,你走吧。” 柴露萌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花栗鼠,扭过头,以挺翘鼻梁为分界,一半被荧幕照亮,一半陷在阴影里。
“工作重要,你走吧,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她又说了一次。
林侑平走了,几分钟后,猫着腰回来,给柴露萌一瓶水。
“爆米花吃多了上火,多喝水。”
柴露萌拿着水抬头看他,电影院里的水卖二十块一瓶,他倒也舍得。
林侑平离开了,这次是真的离开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半个小时,他再也没有回来。
人满为患的观影厅里,只有她身旁的位置是空的。
她再也无法和电影里的任何一个笑点共鸣了。
别人笑得越厉害,她越想哭。
上次看电影的时间她记不清了,但是心情她还记得,是很开心的,那就应该是在结婚前,结婚后意外连发,生活艰难,她连喘得一息的机会也无,更遑论有悠哉的心情去看电影。
在下一个众人齐聚爆发大笑的瞬间,柴露萌抱着爆米花桶,哇一声哭出来。
第10章
这次信明来的王经理是研发人员出身,林侑平作为技术负责人讲解了技术细节,并提出他们亟需资金进行剧情、数值、美术、语音上的优化。
会面结束,京市的夜空不再疏朗,阴沉沉地开始飘起雪,两辆灰色GL8从公司开往李子晨预定的饭店,林侑平和刘明辉同乘一辆车。
刘明辉双手松松交叉着放,初看和蔼,细看精明的眼神从茶色眼镜片后面透过来。
眼神落在林侑平西装微翘的一角。
熨烫平整的廉价西装面料微微反光,塑料纽扣,厚重的熔接衬里也像塑料一样,僵直地向外翻着,悬垂性几乎没有。
他不动声色收敛眼神,笑脸问:“小林总是哪人呐?不像京市的,普通话标准的很哦,一点口音也听不出。”
即使在车上,旁边的男人也始终坐姿端直,少言,但是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年纪轻却气质沉稳。刘明辉入行二十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能成事,看一眼便知。
“是渭南人。”林侑平回答。
“哦哟,那地方煤多啊,以前常去,零几年那会儿还在榕市买了几套房。当年榕市的经济好,用你们北方人的话说,那真是富得流油,关键呢,人也能吃苦,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我们就一家一家上门推销自己的产品。”。
男人遥想自己青春岁月,听那语气,仿佛没有享受过任何时代红利一样。
在精准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对方的声音像一串不停破碎的泡沫一样从他耳朵里迅速消失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虚焦,看向了刘明辉身后飞速消逝的灰扑扑的街景。
他很快回过神来。
知道,刘总,他说,我就是榕市长大的。
刘明辉摸着下巴回忆往昔,“那是零几年来着,零八年我记得,有一起矿井爆炸的事故,嗯对,搞奥运那年,从那以后就不行了,换了批领导,生意很难做啊,还好我的房子提前卖掉了。”
新华社榕市10月28日电,28日中午,渭南榕市渭南金诚煤炭有限公司煤矿四号井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截至28日23时30分,事故已造成68人遇难,另有7人下落不明。
林侑平补充了完整的细节,笑着对刘明辉说,“您指的是这件事吧。”
刘明辉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说对对对,小林总不愧名校毕业,记性是蛮好的。
林侑平只泰然地陪笑。
他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林术坤,中共党员,榕市委原书记,对事故发生负有重要领导责任,已被公安机关采取措施,并立案侦查。
还有那天锅里的午饭,他偷偷扔掉的冰箱里讨厌的豆腐,数学练习册三十七页的鸡兔同笼题,后一天的日历上“人代会”三个字。
明年二月,他父亲出狱。
两人聊了半程,刘明辉有电话进来,他用南方话讲,于是林侑平自觉地望向窗外。
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夜色如海,灯影如潮,纯白的雪幕中,他看到一家街角的蛋糕店,发光的橱窗前有一对情侣驻足。
今天是元旦,不知道蛋糕店开到几点,他也想要买一个回去。
他轻轻转动着指根处的婚戒,连林侑平自己都没发觉,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焦躁时,兴奋时,孤独时,开心时,都会下意识地转动它,刻着两个人名字的英文缩写在银环内侧静静摩擦着皮肤,仿佛爱人的温度就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