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情(34)
到时间了,柴露萌倒不舍得走了,她已然看得有些上瘾。
她习惯从楼梯扶手上溜下去,但难得原作者就在身边,这样有点听不清他说话。她滑下去一截,然后跳下来等他,和他一起走完剩下的台阶,顺便讨论剧情,最终导致出写字楼的时候过于分神,差点摔跤。
“当心。”他正在看地图呢,幸好眼疾手快,稳稳扶住她肩膀,“有受伤吗。”
柴露萌站直了拍拍裙子,尴尬一笑,“没事...没事...”
他把手机息屏插进裤子口袋,“导航说梅州路那一段塞车,不如我们搭地铁去。”
柴露萌没有异议,说好。
地铁人挤人,他们挨着坐,她的腿很快就被挤到和他贴在一起,他牛仔裤的破洞正好在膝盖处。
她的膝盖怼着他的膝盖。
皮贴着皮,肉压着肉,骨抵着骨,地铁里送着冷气,他的体温却好像更高了,贴在一起的皮肤变得好热。
热量扩散,游走,救命!她穿吊带短裙都出一身汗。
两个人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把腿缩走,就这么一直坐到了目的地。
餐厅门口有个经理模样的穿西装的油头男人,一看见他们,准确来说,应该是看到她身旁的这位,眉梢挂笑,远远迎上来。
两个人用粤语交谈几句,她听不懂,只管跟着入座。
服务员拿了菜单过来,梁嘉元伸手,示意她先点。
柴露萌仔细翻看,讲粤语靠眉心发力,“雷猴,老细,我要一碟,呃...豉汁排呱...”
梁嘉元巧妙地将虎口卡在了人中,被遮住的下半张脸在笑。
“然后...一笼咻麦,有咻麦吗?”
“有的,”服务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问,“虾饺要不要。”
“要。”柴露萌老实了,也说回普通话。
听到对面发出很轻的扑哧一声,她抬眼,男人眼里的笑意很深,即使挡着嘴也已经完全掩藏不住了。
“你笑咩啊?”她轻哼一声。
“唔饮菊花茶?”他笑着问,“唔饮铁观音?”
柴露萌一合菜单,递给他,“我喝可乐,加冰,谢谢。”
菜单经他的手直接被还给了服务员。
“海鲜如何?你会过敏吗?”他问。
柴露萌摇摇头,梁嘉元知道了,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道菜名。
没过多久,菜品摆满一桌,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不过她不管那么多,吃就是了。
“你从小就学画画吗?”柴露萌有些好奇地问。
梁嘉元在吞咽食物,只点了点头。
“小时候学,长大以后做这个工作,那还挺幸福的。”
对方垂下眼睛,看着像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她的话,半晌,再点点头。
他吃完喝口水,才开口说道,“我的运气是好一点,但创作也经常让我痛苦,会紧张万一读者不喜欢我的作品要怎么办。你知道的,这个过程很孤单的,就是戏剧里面的the dark night of the soul.”
“后来我想明白一些,发现读者没有那么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们本身。能够一直向前走,比承受精神的痛苦,要困难许多。”
“怜悯自己。”他说
“也怜悯大地。”柴露萌看着他,说。
保持对自我的关怀,也要保持对世界的感知,在破碎中寻找完整,于一叶里见春天。
说完他笑了,她也笑了。
酒杯碰撞,液体摇晃,他们干杯。
这顿晚饭着实让柴露萌吃撑了,她手扶着桌子站起来,对梁嘉元说,“好好屎,感谢招待。”
旁边一桌的人扭头看她。
梁嘉元把卡插回卡包,贴在她耳边低声提醒,“是'好好食'啦。”
“不一样咩?”
“...一样。”港城佬终于还是屈服,“冇所谓,反正我聽得明。”
两人一前一后从饭店出来,梁嘉元从后面叫住她,“稍等,我叫的士送你回去。”
“不行,不行,”柴露萌摸摸肚子,“我吃多了,得走走。”
两道人影在路灯下,从大桥的这一头,走向那一头,在路的中段,一个人停了下来。
柴露萌双手搭在栏杆上,偏过头,两只手像花托一样捧着脸,丝毫不加遮掩地注视着身旁的人。
明天就要分开了吗,再也不会见了吗,她管不了许多了,只贪心地想再多看一眼。
男生一只手托着下巴,望向前方开阔的水面,头发被江上吹来的风拨弄散乱。
久久,他转过头来看她,路灯昏黄的光晕下,他的眼睛润润的,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汽。
他摘下了眼镜,架在她的鼻梁。
陌生的度数让柴露萌在一瞬间有些眩晕,大脑变得迷迷糊糊。
她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其他神经随之变得敏感,在猝不及防间,她感觉到两片湿润柔软的东西很轻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
“不要这样看我。”他低声,唇瓣和夜风一起,擦过她面颊。
“我会难过。”
第25章
他那晚的眼神已经连续两晚出现在她梦里。
梦境到她开口回应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是潜意识在保护她,让她不必去想。
想也没用。
“气象台预计,受洋流影响,未来三至五天,华南部分地区降雨频繁,局部地区大暴雨,需防范次生灾害发生......”
珠市,上午十一点,天已经变得又黑又沉,闷热,像一块烧透的铁。
柴露萌关掉电视,抽走房卡,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去开门。门口挂着穿衣镜,她匆匆瞥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黯淡的天色,黯淡的脸色,一个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