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67)
男人的手指微冷,明靥又怕凉,忍不住抖了一抖。
应琢稳下心神,将她脚踝按住,先替她擦拭干净脚上的血迹。而后又低下头,仔细去看她脚上的伤口。
碎瓷片横亘于她的小指与无名指之间。
男人又净了手,低眉顺目地为她挑着瓷片。
明靥低低“嘶”了一声。
有些疼。
日色破过窗页,与雾气交织着,落在身前之人那谨慎认真的眉眼上。取出瓷片后,便是止血、消毒、上药……自伤口处传来辛辣的痛意,叫她试图以打趣来转移注意力。
少女又轻笑出声:
“姐夫,你的手冰到我了。”
“姐夫,这世上当真身正便可以不怕影子斜了吗?”
“姐夫,你当真没有肖想过……旁的亏心事么……”
应琢终于忍无可忍:“你再这般,我便换个人为你包扎。”
他这句话像是一声威胁。
明靥却丝毫不怕他:“换何人,门口的刘大夫么?或是窦丞那个愣头青?”
“明靥。”
应琢动作停下来,打断她。
“不要再捉弄我了,好吗?”
他的声音并不甚重,这甚至算不上是一句呵斥,明靥闻声抬眸,却看见那一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汹涌上些许情绪来。
光与影交织着,氤氲着,与那渐渐的情绪一同汹涌着。只这一刻间,窗扇外忽然吹刮起森森冷风,牖页被吹打得怦怦作响,那一声一声,落在人同样嘈乱的心坎上。
院外的一切被大风吹得,没了章法。
明靥迎上对方不甚平静的目光。
“应琢。”
她的眸色忽然放软。
“倘若……”
她犹豫着道:“倘若我说……我对你……不是捉弄呢?”
刹那间,周遭寂寥无声。
少女声息婉婉,轻巧纤瘦的声音,被窗外大风映衬着,好似下一刻那些话语便要被冷风吹散。
“倘若我说……我接近你,不止是为了报复明谣呢……”
有薄雾被冷风吹散,又落入那一双精细的瞳眸中。
应琢下意识:“那是什么?”
明靥:“是喜欢。”
是心之所向,是男欢女爱,是一个人之于心上人的、最冲动的喜欢。
应琢神色怔住。
窗外微光浮过,光影于他白皙的面上摇动着,原是清平深邃的眼底,此刻宛若有波光粼粼。
他面上带着不可置信,迎上她的双目。
便是这样一双眼,这样一双含着雾气的杏眸,曾经也满载着浓情与爱意望向他。
曾经也怯生生地喊着他,应郎。
——“我是明家长女,明谣,郎君可唤我的小字,翡翡。”
——“这位便是应二公子吧,明家二小姐明靥,见过应二公子。”
——“应郎,我喜欢你。应郎,我心悦于你。应郎,我想早日成为你的妻……”
——“是啊,没错,我接近你,说那一句句喜欢你,便是为了利用你,报复我的姐姐明谣。”
然,现如今。
她说,应琢,倘若我接近你,不止是报复明谣呢。
她说,倘若……我是喜欢你呢。
应琢别开脸去,并不看向她。
明靥听见他低声:“又要骗我。”
伶牙俐齿,油嘴滑舌。
他才不信。
应琢的声音很轻,轻得似是一阵缥缈的风,下一刻便不见了踪迹。
叫人以为适才的那一句,是不是什么幻听。
明靥勾住了他的衣袖。
对方眸光一滞,瞧着她那根纤细的手指,便就在将抽走衣袖的前一瞬,少女开口。
“我说的是真的。”
“应琢。”
明靥瞧着他。
“最起初,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她顿了顿,声音尽量陈恳,“我在府中过得不好,阿爹不喜欢我与阿娘,郑氏又对我们百般苛待,我是想为我自己谋求一条生路。”
——这一句是真的。
“直到后来与你的接触,我越接近你,越熟识你,便越觉得后悔和害怕。”
“我后悔以这般卑劣的方式接触你,又害怕此事被戳穿后,你会彻底讨厌我……”
“应琢,我喜欢上了你。”
褪去那层别有用心的身份,撕破所有的面具与伪装。
“我是说,应琢,明靥喜欢上了你。”
——即便这些话是假的,可她的语气认真,神色看上去也天衣无缝。
男子的眉睫动了动,似有摇光雀跃在他浓密蜷长的睫羽上。
他小扇般的眼睫颤了颤。
“包扎好了。”
应琢淡声,微侧过身子,双手没入盛满清水的铜盆里。
而后指尖沾了些水珠,他又用一旁的手巾拭了拭手。
“要我给你穿鞋袜吗?”
他避开了上一个话题。
明靥点点头:“要。”
男人倾弯下身,手指轻掀开她盖下来的裙裾一角,而后便开始细心地替她穿起鞋袜来。
明靥右脚忍不住动了动,“应琢,我刚刚说的那些话,你是听不见吗?”
“不是——”
“我说,应琢,明靥喜欢你。”
她忽然也倾上前去,一缕香风凑近鼻息,少女伸出手,勾住对方的下巴,迫使他迎上自己的视线。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应琢眸中的流光动了动,宛若琉璃。
他道:“我听见了。”
四目相触,明靥看见他眼底的光泽。
那是一道极温柔的神色,温柔到,她已有数天未曾见到对方流露出这样的神情。他眼底似生起几分喜悦,几分期冀,又被隐忍着、强行抑制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