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靥(69)
那是什么眼神。
炫耀?挑衅?还是……
简直是恶劣!过分!目中无人!
窦丞苦口婆心地劝诫道:“您适才就这般将她抱上马车,还叫属下护送着,似乎全然忘却曾在她身上栽的跟头了。”
都说这一朝被蛇, 咬十年怕井绳。
他怎么瞧着,他家主子却是记吃不记打呢。
车窗帘未阖,那一双苍白有力的手仍紧攥着车帘一角。车内之人沉默半晌, 轻声道:“我知晓的。”
“您知晓什么?”
是知晓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您,还是知晓您也是有未婚妻之人?
——窦丞终是未忍心,将这些话说出口。
应琢明白他话中藏话。
他视线落向窗外,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天色,清凌凌的声音便随风落在御马之人的耳边。
“只是她脚上受了伤,我才如此做的。”
对她关怀备至,将她抱入马车,避开众人与她共处一室,甚至为她脚上换药……
“换作旁人,我也会如此。”
窦丞急了:“但她是明大姑娘的亲妹妹,主子,你们这是——”
车外之人忽然噤了声。
应琢抬起那双竭力镇定的眸。
——这是什么?
是通.奸,是乱.伦?
可是他只是见她受了欺凌,上前相助。
只是见她右脚流血,帮她换了药啊。
长辈帮助晚辈,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无视了她的示好,制止了她的冒犯,唯有那一个轻飘飘的、转瞬即逝的吻,落在了他的下颌之处。他心想,自己应当是愠怒的,可当情绪后知后觉地汹涌上来时,他竟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之中——
竟有一丝……庆幸。
他庆幸,她说,明靥喜欢他。
她说,她接近他,并非完全是利用他。
他记得那一刻,那一刻,他心跳动得飞快。
比那日泊心湖里,少女当着自己的面,将要褪下那一层薄薄的衣衫时,还要快。
应琢,你在心疼她。
有什么好心疼的呢?她那一张嘴伶牙俐齿,惯会颠倒黑白,即是略施些小计,便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还有那日泊心湖……从前他对明靥不设防,被那一双无辜又可怜的杏花眸所蒙骗,如今他后知后觉地,自己当日应是被她下了药。
他虽酒量不好,却也不是一碰就倒。
那日她衣衫半解,半跪在身前的小榻上,昳丽的乌发披散着,眼神之中尽是诱引之色。
她道,婉转的气息流连在耳畔。
应郎。
郎君。
亲亲我。
应琢浑身血液逆流,心底的坚守让他极难受地伸出手,按住了她不安分的身体。
少女曼妙的身姿在眼前变得扭曲,扭曲……
他不敢想,倘若那一日自己坚守不住,会酿成怎样的大祸。
婚前失身,勾结自己的学子,甚至于……那学子还是自己未婚妻子的亲妹妹。多么骇人听闻,多么大逆不道!
也许自那一日之后,自己就该远离她的。
他有他将要完成的婚事,有对未婚之妻的责任,肩负着整个应家的期盼。
当吻意落下,他甚至能清楚地察觉到,自耳垂处传来的热烫。那热意蔓上脸颊,又顺着干燥的喉舌向下滚落着,滚落着……滚至那嶙峋凸起的喉结,竟叫他可耻地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那微妙的情愫。
那是一种怎样的情愫?
他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去形容。
她落下的那一个吻,停落那雪白的下颌之处,柔软的唇瓣,似一朵将要盛放的玫瑰。
毫无征兆的,他的身体抖了一抖。
她断断续续地呵出气息,似在他脖颈间挑.逗着。叫他垂下眼帘,望向那一双摄人心魂的杏花眸。
他该推开她的。
他该丢下她,该像往日一般制止她,再厉声道:明二姑娘,请你自重!
但现如今,他心中所想的却是,
眼前这条路久些,再久些。
这也许,是他与她的最后一程了。
今日过后,他将回到应家,继续准备着与明谣的婚事。是了,他有自己将要肩负的责任,即便是二人偶尔相见,也须得保持分寸。
他不能太过于在意她。
宅院之中,对方只能唤自己,姐夫。
学府之中,她只能唤他,老师。
多说一个字都不可以。
多看一眼都不可以。
如此思量着,竟叫他一时忘却了一旁瞠目结舌的窦丞与刘大夫,只将双臂收得更紧了些。
少女伸出手,纤长的臂环住他的脖颈,手指轻挠着他的下巴。
像主人奖赏一只乖巧的猫咪。
他如往常一般,面上隐约露出恼怒之意,冷冰冰地道出那一句,“再这般,我就把你扔在这里。”
可他的双手却抱得极紧。
好龌龊。
好肮脏。
他垂下眼睫,冷白着一张脸,一步一步,慢慢走着。
车轮滚滚向前,发出骨碌碌的声响。
骤然一道冷风,如小刀般割打在男子苍白的手上,叫他“啪”地一松车帘。马车未因他这一个极微小的动作而停止,马车前方,窦丞仍止不住地嘀咕着。
“主子当心些,莫再被坏女人骗了,她对你另有所图。
还有主子您今日,未免也有些太过了,且莫说属下了,刘大夫也在那里,您就这般……”
应琢忍着心头异样的悸动,试图为适才的失态寻一个合理的借口:
“便是因为她是明家大小姐的亲妹妹,我才更应如此。”
他呼吸微促,努力平静着声音。
吐息之间,吞咽下迎面飘来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