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行春(9)
说到最后,女人哭得声嘶力竭,令人闻之垂泪。
秦般若却始终面色平静,一直等到女人哭的声音越来越小之后,才出声道:“那你就出宫去修行吧。以为国祈福的名义,不会有任何人敢说一句。”
康王妃猛地转过身来看向秦般若,尖声道:“太后?出宫修行都是犯了大错的废妃!!”
秦般若似乎丝毫没有受她的情绪影响,仍旧平静道:“你既然觉得留在宫里难以生存,哀家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哀家会给你,给你康氏一门极尽荣耀,告诉全天下的人,你是为了我大雍的国祚祈福。”
“有任何流言蜚语,都以叛国罪论处。”
康王妃整个人都呆住了,立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秦般若最后给她下通牒:“留在宫里,或者到国寺祈福。你自己选。”
康王妃望着她怔了半响,才失魂落魄的转身离去。
等人走了,绘春才小心入内,立在榻前低声道:“主子您一片苦心,也不知道康氏她能不能领会。”
秦般若按了按太阳穴,声音也有些疲倦:“随她吧,哀家该做的也都做了。”
不过黄昏,寒风果然就起来了,呼啦啦地卷起大片雪花照着暖阁里吹。秦般若停下手里捻动的伽南香念珠,瞧着手背上的那一片湿润,出声道:“湛让。”
隔着一扇屏风,外间佛堂梵音渺渺,窸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秦般若没有抬头,仍旧低首出着神:“你喜欢宫里吗?”
湛让静静立在身后,没有说话。
秦般若似乎也没等着他回答,自顾自继续道,声音里充满了嗟叹:“没进来的人总是想看看宫里的贵人怎么活着的,可一踏入这大兴宫啊,这命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喜不喜欢,也都由不得自己。”
“哀家十四岁入宫,在这里呆了十一年了。太长了,长得哀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都要过完了。”
湛让终于出声了,声音平静无波:“您还年轻。”
秦般若轻笑一声,抬头慢慢看向他,声音温软含笑:“你多大了?”
“小僧二十三了。”
秦般若愣了一下,细细打量着他:“哀家倒是瞧着你同小九差不多的年纪。”
湛让低眉颔首,双手合十:“小僧不敢同陛下相提并论。”
秦般若冲他招了招手,等人跪在身前,才笑问道:“你长得这样好看,怎么成了惠讷那老和尚的弟子了?”
“小僧自幼跟在师傅身边。”
“父母呢?”
湛让摇头:“小僧不知。”
秦般若轻笑了声:“倒是巧了,哀家也不知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如此瞧来,你同我倒是有缘。”
佛堂幽暗,湛让琥珀色的眸子澄如秋水,静静望着秦般若的时候竟生出几分涟漪。
男人生得十分漂亮,面如秋月,唇若枯粉,眉眼间温润如深林晨雾霭霭生晕,不冷不清,不倦不淡。秦般若瞧着瞧着,心下莫名一跳,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已经捏上了他的下颌。
湛让垂着眸对上女人指尖,葱白如玉,指节分明,纤细间带上了几分冷清质感。
他重新抬头,眉头微微一拧,疑惑道:“太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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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青年一身白衣袈裟,金尊玉质,眉目间不染纤尘。世间倘若当真有佛,怕也就是这副模样了吧。秦般若慢慢松开手,看向头顶的释迦摩尼佛造像:“有想过还俗吗?”
湛让诧异的愣了下:“还俗做什么?”
嘎达一声,秦般若手里的念珠相撞,声音清脆悦耳:“升官发财,娶妻生子,享人间极乐。”
湛让双手合十,低眉颔首:“小僧如今就在极乐净土之中。”
“传闻释迦摩尼佛在出家之前也曾是一国王侯,娶妻生子。后来顿悟一切皆空,方才在菩提树下立地成佛。”说到这里,秦般若偏过头去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小和尚你不涉红尘,如何能见证真佛?”
湛让神色平静地瞧着她:“小僧已见尘世三毒七苦。”
秦般若摇了摇头:“见过了,却不等于经历了。倘若众佛皆是置身事外,又哪里来的历劫顿悟一说?世间诸苦,你得亲自尝尽了,再摆脱了,才能修得大罗金身,步入西方世界。”
湛让低头念了声佛号,不再说话。
秦般若勾着唇笑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哀家说的这个理?佛家讲人生来就是历劫受苦的,你若始终徘徊在苦海之外,那走这一遭的劫数在哪里?”
这两句话说得平平,下手却狠。倘若湛让稍微有些意志不定,已经被动摇了道心。可能顺着她的思路去想,去做,紧跟着落入红尘,修行中断。
湛让颔首闭目,做出一副不见不闻的模样。
秦般若却越发来了兴致,倾身凑近他,几乎同湛让鼻尖相碰,念珠跟着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小和尚,你现在想什么?”
“想哀家不愧是祸国的妖姬,还是想哀家这话说得却有道理?”
“你从出生起就跟在了惠讷老和尚身边,那个时候你只有一个选择。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在哀家这里。哀家可以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在苦海之外闭目修行,还是入了这凡尘......经历一番七情六欲?”
“便是入了这凡尘也没关系,等你对世间诸苦有了新的感悟,若是再想入那大慈恩寺出家,哀家也会允了你的。”
屏风外,梵音滚滚。
屏风内,女人声音绵柔,字字句句如同地狱深渊的魅魔缭绕,勾人堕入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