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小衙门(44)
这倒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林与闻缺德地在心里想。
他们就这样走到了梁主先的寝房,他这个院子甚至比林与闻那小衙门还大一圈。
“梁博士,”林与闻进门先行礼,杨子壬跟在他后面。
“你就是林大人吧。”梁主先床边站起一个袅袅女子。
“梁小姐好。”
“啊,这……”
杨子壬推了下林与闻,“这是师母。”
林与闻眼睛都直了,老头都六十多了,这个姑娘怎么也超不过二十啊,说她是女儿都是斟酌过后了,本来还以为孙女呢。
林与闻低头,“梁夫人好。”
女子的表情没有难色,她只笑笑,把林与闻引到床边,“我们老爷啊,现在人是迷糊的,说的话我也全不懂,要是有什么冒犯林大人的,林大人切别怪罪。”
“不会,”林与闻礼貌道。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欠身观察着梁主先,梁主先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确实不是长久之相了。
“梁博士?”林与闻轻声唤。
梁主先的眼睛水肿得厉害,只睁开眼这一个动作都非常缓慢和疲倦,“祭酒啊?”
看来苑景应该经常来看他。
“啊,我是大理寺的林与闻,您知道吗?”
“大理寺?”梁主先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会,“大理寺!”
他忽然把眼睛瞪大了,吓了林与闻和杨子壬一跳。
旁边的梁夫人摇摇手,“大人别怕,老爷就是偶尔这般。”
这梁夫人也不是谁都能当啊。
梁主先瘦的枯木一般,显得眼球更加突兀,“抓我来的吗?”
“啊?”
“老师,老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杨子壬,您以前教过我的。”换杨子壬上前了。
梁主先好像有些印象,平静下来,“郡主娘娘的儿子。”
他说话慢悠悠的,每个字都像拉着一条黏糊的丝。
“是。”杨子壬习惯了别人对他的第一印象,“我们是代苑祭酒来问候您的。”
“祭酒啊。”
老头确实糊里糊涂,这一会来来回回就说了这些。
林与闻想反正自己跟老头也没什么矫情,来看一趟也算完成任务,准备再跟梁夫人寒暄几句就离开了,可他的手一下子就被床上的梁主先抓住了。
“大人,我冤枉啊。”
这只枯枝一般的手,摸得林与闻浑身难受,他只好问,“梁博士你有什么冤情呢?”
“我啊,我,十年前的事情不是故意的。”
“……”林与闻看杨子壬,杨子壬默默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那个坝会塌啊。”
“我没想过会死那么多人啊。”
他的声音就像戏里的那些鬼魂一样,有气无力,弄得人后背像有凉风吹过。
“大人我冤枉啊。”
但是没有继续说什么,梁主先又把眼睛闭上了,林与闻连忙把手抽了出来,心里还有点打颤,担心地问,“梁博士?”
梁夫人上前差看了下梁主先的状态,“大人,老爷这是又晕睡过去了。”
“呼——”
“我们老家就有这句话,老人最怕摔着了,这一下子,怕是不久人世了。”梁夫人倒是挺看得开。
林与闻点点头,“那夫人怕是要多费心了。”
“不费心,我从嫁他的时候就天天祈祷着那天到来。”
“……”
梁夫人看林与闻那惊得合不上嘴的样子笑了下,“大人,你放心,我不认字,更不会写字,那封名单跟我没有关系。”
“我,”林与闻不好意思,“我也没提名单的事啊。”
“大人不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吗?”
“是,但是……”
“这件事在国子监都传遍了,大人许是不知道,这名单上的人都有他们该死的理由,正因为这个,他们才天天惴惴不安,总来我们府上看。”
梁夫人可比苑景直白多了。
“夫人你是……”
“我叫魏春月,洛阳人,家里经商,我爹想巴结这老头,走工部的关系,就把我送过来了。”
林与闻点头。
“大人明白吧?”
“啊?”林与闻是一点没跟上。
“我们家老爷当年在工部,没少做亏阴德的事情,我觉得写那名单的人定是跟以前的事情有关。”
一个内宅妇人,有这鲜活劲的实在少。
“老爷之所以一天天迷迷糊糊,就是因为看见那些因他无辜枉死的人的鬼魂,各个要勾他去地府,他估计也撑不了太久了。”
魏秋月的眼睛都亮了,“他家人活得都久,我本来都绝望了,但是现在,”她笑起来,“又有盼头了。”
杨子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女人总不可能到处说这种话吧。
“大人,我也不是跟谁都说这些,只是我听说你查办的那几个案子,你都替妓女伸冤了,那我这点事情肯定不算什么,对吧。”
“啊,”林与闻实在不知道自己怎么莫名就成了这些妇人的闺蜜了,她们对着自己真是一点野心都不藏着,前两天李夫人还给他送过点心,问他有没有办法查查她那位刘大人是不是又在外面乱搞。
“我就知道。”魏秋月好像总算有个人能把自己心里的话吐出去了,人放松了不少,又回到床边,握着梁主先的手,一脸关怀地看着这位老相公。
梁博士的表情也算变了变,安详一些。
不知道为什么,林与闻觉得这一幕特别诡异,就像一个濒死的水鬼正在吸少女的阳气一般。
第27章 死亡名单(三)
27
“十年前, 十年前,”林与闻掰着指头数, “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