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回到椿的住处，听见她的声音。

“我会控制好舆论。当局的公关确实是个问题。我也在想万全之策。”影子说。

“当局会让人们忘记这件事、忘记你。”

窗纸映着她的长卷发，影子站起来，交叉十指，局促地拉伸。

“要让他们痛苦地忘不掉。”

“让他们和我一样痛苦。”

“新闻不像小说，含沙射影，春秋笔法。小说家总能说自己是无罪的。”

椿的语气缓和些。

“而你，一不小心就是造谣惑众。”

“那就造谣惑众呗。”影子耸耸肩，“总要有人陈述真相。宿博士承受不起，但我的资本很足。我不和他们硬碰硬，骨头都发痒。”

艾琳总是这样。

椿摇摇头，她觉得从长计议，要有十足把握。

一局之政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撼动的。

对于声音，他们有很多很多方式掩盖。

曲解、利用。

“我要报道这件事。”影子说。

“如果他们把你抓起来，判你的罪怎么办？”

“那我就逃过来和你一起住。”

“可别。别把他们招惹过来，把我的岛炸了。”

椿在开玩笑，但还是有些担忧。

“两个通缉犯已经够多了。”

“他们哪有这个胆量。”影子嘲笑。

看了眼门口的篱笆，才发觉厄里倪和宿衣已经在那里，偷听很久了。

影子在的地方，香料味很浓郁。

她似乎喜欢用那种东西磨成粉，加在香皂里洗头和搓澡。

“通缉犯回来了。”影子说。

破旧的管家机器人，为一桌人呈上饭菜。

小孩已经饿坏了，影子帮他撕火鸡腿，抓着就咬。

“很抱歉。”厄里倪看着椿。

“我喜欢这样的通缉犯。”

老太太胃口好，把鲜嫩的鸡肉沾酱料，慢慢吃着。

“如果当局真的为难过来，我不会站在他们一边的。”椿说。

影子耸耸肩。

当局当然不敢这么做。

海岛上有城市、有居民，除非他们有胆量与人道主义为敌。

她的目光没离开过厄里倪，把鸡肉切成小片，蘸酱喂博士。

然后看宿衣板着脸一口不吃。

她以为饭菜不合宿衣胃口，换着夹给她。

“……蔚凛，我手没断。”

这种症状持续多久了？

坐飞行器时，影子就察觉她喜欢代劳一切。

鞍前马后。

人在经历失而复得，某些属性会极端化。厄里倪越来越狗了。

如果得不到及时纠正的话。

说完这句话，宿衣终于有空自己吃饭。

家常饭菜很促食欲，她难得多吃两口。

“我愿意……给你所有东西。像资料、研究数据、我的个人分析报告。”

宿衣语速很慢。

像个措辞讲究的启蒙学生。有时词汇跟不上思维。

“博士，你说你不再参与此事，我也不想把你卷进这场战争。”

“……责任，我毕竟有。”

宿衣说话，厄里倪听得很认真。

她坐在她身边，博士独有的香味，撩拨嗅觉。

她说她有这样的责任。

被她救下的，产生交集的，被香气浸润的，都会成为她收养的。

也许很快自己就不是唯一一个了。

但厄里倪只是不愿为任何事牺牲宿衣，不是分不清对错。

取出宿衣的钥匙，递给影子。

许多文件很可能在实验室散佚了，但她的书房里应该还保留一些。

“那我就感谢博士支持咯。”

“你可以不必说博士支持你，是你自己发现了线索。”厄里倪提议。

影子会意。

确实没有人忍心搅扰来之不易的安宁。

*

临街店铺租赁手续在教堂完成，当晚，影子结束她的度假，回国去了。

阁楼的木板床很小，不如椿家里舒服。堪堪能挤下两人。

厄里倪在楼下忙到很晚。擦干净机器和台面，准备次日开张要用的材料。

楼梯陡而高，光线昏暗，呈一个急转的弧形。

蹑手蹑脚地爬上去，宿衣已经睡了。

手边放着撰稿用的电子杂志。

厄里倪在她身边躺下，拉薄被的一角盖住身体，用手搂住她的腰。

夜夜能伴着她的味道入睡，是从前怎么都不敢奢望的。

月光照拂着平静的呼吸。

厄里倪在身边后，宿衣似乎才陷入酣眠。

给儿童杂志撰稿的稿酬是最低的，每期也就几十块钱。

每三天一期，也只够基础的伙食费。

重担还是在自己身上。

还好厄里倪没有偷懒的习惯，起得早。

烤黄油和糖分的香味，把早起饥肠辘辘的人吸引到店里。

他们语言不通。

打着手势和厄里倪说话，指菜单上的面包，看厄里倪小心地把面包夹进纸袋子。

然后第一波客人过去，差不多天亮透了，就上楼伺候宿衣洗漱，给她拿早饭。

生活忙碌而有条不紊。

宿衣开始还局促。

毕竟厄里倪挣钱养家，工作就很辛苦，还要分心照顾她。感到内疚。

但渐渐习惯了。内疚会给她添更多麻烦。

薄脆的法式面包，冰凉的切片黄油，她的装盘一向干净用心。

还有黑咖啡。

“不用切。”宿衣说。

拿一整个咬着吃就行。

生活都这样了，她也不是非得过从前那种白领高知的日子。

厄里倪把她当瓷器。害怕稍有不顺意就会出毛病。

有一天，光脑接收到影子发过来的私人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