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101)
她趴在铺着木板的高台上喘息,身后的池水已发出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双手皆被方才束缚自己的镣铐削掉了皮肉,腿上也被池中的水烫出了泡。她不知道哪里在疼,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翻开了肉,在越发滚热的空气中逐渐蒸腾。
仍旧不敢看手脚的血肉模糊,她努力再看池中的丘婆,想做最后的告别。可雾气浓重,已完全遮蔽了锁链的位置。
呼吸都已变得滚烫烧喉,詹晏如知道不能再等,否则她很快会被蒸死。
扶着手边一根发烫的木柱起身,沿着湿漉的高台找到房间的四壁,她才知道这个房间的构造。
密闭无窗。
一半是池水,一半是高台。
紧闭的铁门就在高台正中,室内温度极高,她将那件湿漉的薄纱单衣褪掉,包住手去拉门。
“呲啦”一声,极烫的水汽在沾到门板时瞬间蒸腾出气雾。
但詹晏如仿若未见,仍用尽浑身力气去拉门。
可这扇门纹丝不动,应是从外面上了锁的。
痛苦的绝望再次来袭。
可她不能放弃,也不愿放弃唯一一条求生的路。手上的力道加大,将她不堪一击的身体晃地几乎要折断,好在她黔驴技穷时终于听到了一点点不同于水声的“吱吱”声。
骤燃的希望一扫心灰意冷。
她喜极而泣,可模糊了视线的颜色却是红的。
詹晏如随意抹了一道,再要摇门时,“吱吱”声再度传来。
逃生的希望仿佛和她开了个玩笑,也让她辨出那声音的来处不是面前的门,而是在离门不远的边角。
拖着身体寻声过去,才发现几团手臂长的黑影正从水池边跑来,争相从一道封着木栅栏的洞穴钻出。
看到老鼠的詹晏如本能想吐,可这一刻愣是耐心看着它们在绝境中逃进了黑洞。
活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没躲闪老鼠。她想弯身观察,却腿一软,完全扑到地上。
逃窜的老鼠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纷纷惊慌回望。
詹晏如才发现他们嘴里叼着的是熟肉。
她不敢想肉从哪来的,只将指尖狠狠掐在地上,“噗”的一声,鲜血轻而易举便从指尖爆了出来。
可求生的欲望太强,詹晏如不再怕被它们咬,伸手就去抓挡住洞口的木栅栏。
木横栏似是年久失修,倒是不费力气就一根一根扯了下来,将这个四四方方的黑洞完全展露。
黑洞看不到尽头,詹晏如更不知选择这条路是生是死,她只知道这是她能逃走的唯一选择。
感受不到心跳如鼓,她只能靠掐紧掌心来保持清醒,抑制对老鼠的厌恶和周身的疼痛。
血腥味随着她挪动不断变浓,直到她身子勉强爬进仅够她一人的洞口。
几只老鼠立刻被她这个庞然大物吓得叼着肉块跑了。
瞧着他们逃向黑暗,詹晏如坚信前面必然会有逃出去的路,她也定能脱离这个蒸箱。
只不过被割掉了皮肉的手臂与布满水泡的腿在这条并不光滑的木制通道里摩擦,就像拿着利刃刮骨。
无法形容的异痛遍布全身,向上爬行所遭受的痛仿佛被无时无刻被人抽筋剥皮。
她痛地灵魂都在颤抖,也终于在一望无尽的黑暗中彻底爬不动了,脑袋一沉撞在满是鲜血的手臂上。
呼吸越发微弱,双眼也逐渐被血粘合,直到虚虚撑开一条缝隙,缓缓失焦。
她好想念那股辛甜清凉的甘松香。
她后悔了。
那晚,没叫他听清自己小心呵护的爱意。
“璟澄…”
两个字呢喃着从她嘴里脱出,彻底断了气。
意识跌入黑暗,很快又落到铺着满地小槐花的京中旧宅。
那是她十六岁离京前住了五年的地方。
“一大早,谁啊?”
丘婆抖落掉肩膀上几片白白的花瓣,边在襜裙上擦手,边去迎门。
刚烤了脆脆的胡麻饼,所以詹晏如只探头瞧了眼门口,就拿起饼咬了一口。
酥香上涌,烫嘴都顾不上了,她忙着哈气散热。
随着“吱呀”一声门响,丘婆惊声:“呦——这么俊的公子!”
詹晏如这才等到嘴里的饼稍凉,速速嚼了几口冲出门去。
更加意外一大早就瞧见那个清澄端雅的高挑公子站在门口。
他肩宽体阔,竟是把小小的院门遮得严实。
“阿婆。”
少年声音清越轻咏,恭敬的称谓把丘婆这个阅人无数的老婆子也叫得红了脸。
“快进来!”丘婆忙让开门,却看他身后的小厮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先行进来放到院子里,“这怎么还带这么些东西?”
郑璟澄没往里走,自知擅自闯来有些唐突,依旧站在阶前温声道:“今日晏如及笄了。”
话音才落,一身素色长裙的詹晏如走来,也没避开丘婆对她的挤眉弄眼,搀住丘婆胖乎乎的臂弯神气地介绍:“这是郑大人,如今在弘文馆做校书郎。”
“大人?”丘婆看他的眼神更藏不住欢喜,“前途无量啊,小小年纪就为官了!”
听着丘婆对他的
赞不绝口,郑璟澄连连摇头说惭愧,“阿婆唤我璟澄就好。”
丘婆笑意更深,只道:“这名字真好。”
“哪里好?”詹晏如脑袋放她肩头,笑她,“你又不识字。”
“听着就清清亮亮的,大人准保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
郑璟澄却是认真。
“阿婆说的,璟澄会铭记。”
因着丘婆在,他举止多少拘束,可不进门也引得街邻好奇。
詹晏如索性迈出一步把他拉进来,“既然来了,就别那么多规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