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132)
也不知怎的,弘州突然就止了声,含笑的表情也立时僵住。
他整个人突然陷入一种非常谨慎的状态,硬生生地站了起来,那样子就好像要立刻与詹晏如拉开距离似的。
詹晏如才又给他倒了水,见他这样不免也好奇他是不是哪里不舒爽,手上那杯茶顺势递到弘州面前。
“怎么了?弘大人?”
弘州忙推拒詹晏如送至手边的茶杯,肃然摇头:“没事——”
言罢,就见他匆匆转身,两人才因此发现月亮门洞下正站定的另两个人。
前面的紫袍玉冠悠悠摇扇,目色平淡却带着几分冷意。
后面的满面须髯正朝弘州挤眉弄眼使眼色,这意思分明是让他赶紧站过去。
“呦,你回来啦!”
弘州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三步并两步往冷铭那走,直到路过郑璟澄时被他摇扇的手拦了一道。
狠狠的眼色警告,弘州会意地点点头。
这一幕看在詹晏如眼里,她自觉是因方才弘州提起井学林金库的事让郑璟澄在意了。
瞧着冷铭和弘州交头接耳的一道离开,郑璟澄才撩袍下了楼梯,朝她走近。
“夫人心慈人善,倒水这种事,以后仆婢来做就可。”
詹晏如听他语气泛着寒意,连连点头,金步摇慌里慌张地晃个不停。
“弘大人什么也没说…”
郑璟澄只“嗯”了声,却也远远听见弘州提了嘴金矿的事。
他并指试了下仆婢端来的药膳,还很烫,便拉着詹晏如坐下。
“冷铭回来了,我看你应是有诸多好奇。”
“方便说吗?”詹晏如觉得他是不想自己过问太多案情的,毕竟二人立场不同,“不方便,我也可以不听的。”
郑璟澄收了扇子,直言不讳。
“冰室的十二具少女尸身皆是曾经寻芳阁的花娘,也全都是因服了湛露饮才失血而亡的。其中一人叫寿晴——”
“寿晴?!”詹晏如大惊失色,“寿伯的长女?!”
昨夜郑璟澄看过寿家村的户籍记录,的确是寿伯长女,也是昨夜苍瑎说要找的表姐。
詹晏如连忙叫仆婢去屋中取了她一早画的寿晴十三岁小相,拿给郑璟澄看。
“是这个姑娘吗?!”
当初郑璟澄在大理寺的冰窖里一个一个看过这些尸身,对十几人的面貌多少有记忆,加之詹晏如画工精湛,很好辨认。
他面色不太好,点头。
“只不过五官都完全长开了,死时的年岁应在十八至二十间。”
心底被这个消息重重敲砸,不论是詹晏如亦是郑璟澄,都没想过会如此巧合。当初送去乐府的人竟变成了寻芳阁的汗血魁,还被人藏在冰窖这么些年。
詹晏如彻底失了主心骨,两只手紧紧攥着。
“这该如何告诉寿伯…”
“除此之外,还有一人。”郑璟澄又道,“蔡慕邕的小女儿,蔡熙盈。”
“蔡——”詹晏如更为震惊,“是当年流放途中——”
郑璟澄又点头,此番更为沉重。
“我记得当时看过蔡家族谱。蔡熙盈与我同齿,当年刚好十六岁?!”
提到这事,郑璟澄整张脸都失了血色。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进口中。
“是——进寻芳阁时,绒素记了八字,她亡故时只有十七岁。”
大好年华永远定格在十七岁。
就因为他当初义无反顾的弹劾蔡慕邕一族,导致与蔡家相关的几百人抄家流放,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发生。
看到郑璟澄满目懊悔之色,詹晏如因此沉默下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当初为了保护阿娘而递庚帖给六品司阶的事,会最终影响这么多人的命运和结局。
可郑璟澄哪里有错?
蔡慕邕当年职权牟利、虚报开支,上行下效以至军纪败乱。
蔡家大公子更是仗势欺人,伤风败俗,手下养的幕宾到处作乱,臭名昭著。
这样的人怎么不该查!
尽管牵连了诸多无辜之人,但詹晏如还是拉住郑璟澄的手,极力规劝。
“清官本就难为,世间诸多诱惑,不仅仅是权、钱、色的引诱,还有与人性的博弈,与道德的抗衡。”
“你拔了蔡家这颗毒瘤,有千千万万你看不到的人在受益,同时就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因此受牵连,这是不可避免的。”
“夫君手握要职,想要除恶扬善,想要保护弱小。但你只是一个人,不能平衡所有事,更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希望,这乃是世情。”
“流放本是圣上开恩的仁政,但谁也无法想象明光背后能隐藏多深的黑暗。无论如何,也有光照不到的地方。”
郑璟澄点头,却没再说话。
詹晏如知道这样的劝说毫无意义,因为他当初选择走这条路,就该知道这不容易。
他如今的沉默有对现实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什么呢?
井家会成为另一个蔡家。
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将会在未来一日把井家和其相关的人亲手推向覆灭。
这场战斗中,不是井家沦丧就是邵家灭亡。
他不能让邵家的辉煌埋葬在这场他亲手挑起的暗斗中,詹晏如又岂会允许她爱的人沦为政斗的牺牲品?
再查下去,他只会将爱人甚至自己亲手埋葬。
这场游戏仿佛没有胜局,如何做皆已见败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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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晴的事,詹晏如没想好该如何跟苍瑎说。
毕竟约定了七日,昨夜郑璟澄已急书递去京城,地契一事想必很快就能有答复。
如此一来,倒不如有了音讯一并告诉寿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