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逢春(破镜重圆)(302)
起初, 宫濯清也曾问过她为何独居于此。
詹秀环便随意扯了个谎。
她说自己乃猎户独女,爹娘早逝,给她留下笔丰厚的银子,够她后半生用的。
只早年随着爹娘四处游走,她学会了些牙商的技巧,平时经常进城是去撮合些熟人间的小买卖,打发打发闲暇。
而她自幼喜欢琴曲,这般苦学也是为了簇成商谈时结交些志同道合的伙伴。
也不知那时宫濯清是不在意还是信任她。
他没什么质疑,却因詹秀环坚持分文不取,觉得她性情豪爽不羁。
可宫濯清也不好白吃白喝,于是他每日天未亮就起来清扫院子,也开始学着如何下炊,如何做些寻常男子做的体力活。
但多日过去,詹秀环也瞧了,他与自己何其相似,都是那么不会干粗活的人。
也就更加笃定,他与自己的经历如出一辙。
于是,詹秀环除了每日练琴,就是与他一起学着如何做这些简单却必须做的事,但好在詹秀环早年流浪,会得比他多一些,也就借此对他施教。
日复一日,他们一同起炊做饭,一同修葺木舍,再到劈柴砍柴,摘采野果等等。
两人逐渐熟络,也变得越发默契。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詹秀环并不懂这样的相处自然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宫濯清与旁的男子不同,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清澈且毫无杂念的。
那是一种罕有的尊重与平等。
他答应教她学曲子,就格外认真地对待这件事。
花了数日,帮她重新谱了并不好写的宫商字谱,还不厌其烦地一段一段授教。
但他会顾着礼数,手里永远都拿着根枝条对她指法进行纠正。
他很严格,却从不发脾气,陪着她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每个难以突破的地方都熟练掌握。
一连两旬,这也让自幼失孤的詹秀环对他越发沉迷。沉迷于他慈父般的包容,更沉迷于他温润如玉的宽仁。
他就像上天赐予她的礼物,阳光下能散发出金灿灿的仙光,普度她们这些寄居于尘埃中的刍荛之微。
“怎得不弹了?”
宫濯清手上的树枝在琴身上点了几下,清脆的敲击声让詹秀环从独自沉醉的情绪抽离出。
她了解男人,更知道如何让他们欢喜。
可在宫濯清面前,她从未施展过一丝柔软暧昧。
只这一日,她却也忽然好奇,想看看这男人会不会也是个徒有其表的轻浮之人。
她将上身全部压在琴面上,在他面前伸出十个指头,一副请求的表情委屈道:“宫先生,能不能歇一日?你看都肿了…”
瞧她拴着甲片的指尖红肿地厉害,宫濯清的确将树枝落下。
只他点头后,冷静道了句:“也好。现下歇了,就晚点补回来。”
“啊?!”詹秀环头一次谄媚失败,她一脸沮丧,却依旧夹声磨着他,“宫先生,就一日行不行?”
说着,她小心翼翼去拉他袖口,乞求:“就一日…”
宫濯清自来也没见过哪个学生对他这般不恭敬的,这些日教琴可是把她各种小心思看了个遍。
先是头疼,腹疼,背疼;
再是风沙迷眼,花香刺鼻,初秋伏热。
总之,她寻了各种借口逃脱此番近乎于疯狂的磨练。
可若不这样练,这曲子岂能弹成。
瞧他犹豫,詹秀环连忙裂开嘴笑,趁机起身跑去庖厨端了碗热露出来。
“宫先生,你风寒未愈,尝尝我做的枣露?”
她端着碗穿过小院走来,宫濯清这才起身,在秋日的暖阳里伸了个懒腰。
接过来时却有些意外:“哪来的枣子?你何时出门了?”
詹秀环歪着脑袋看她,少女清纯尽显无疑。
“你昨日烧得厉害,我趁你睡着去山腰的枣树上采摘了些,今早做了枣露,一直温着呢。”
山腰那处不好走,上一次还是他二人搀扶着彼此走去摘果的。
看着眼前细腻的枣露,宫濯清挑眉,他也知道这姑娘其实并不擅长厨艺。能做出这种东西,定然下了功夫。
于是,他端起来尝了一口,枣羹清甜润喉,不禁称赞:“厉害呀!”
听他夸奖,詹秀环手指去推碗底,竟是不愿再瞧他斯斯文文的喝水进食,迫着他咕嘟咕嘟饮下那一大碗。
她也不怕他生气,嘻嘻哈哈道:“宫先生辛苦,学生的一番心意,就都喝了吧!”
宫濯清被她迫地无从退避,只得由着她耍皮,虽饮尽汤羹,却还是有汤汁从嘴角留下。
正要抬臂擦抹,詹秀环却先他一步用不算干净的拇指在他嘴角蹭了几下,又随意抹在自己身上。
还未对她不拘小节做出评判,詹秀环的手背已贴在他额头,动作麻利到宫濯清未及回避。
“不热了,趁着日头好去泡个热水?”
宫濯清正想说不愿折腾,却又被詹秀环拉着进了舆室。
瞧她早早把浴桶都刷出来了,宫濯清便也没好意思推拒。
等詹秀环把灶中的火升起,宫濯清自己温了热水,直到把浴桶盛满,才端正站在一侧等着她出去。
从没见过这么老实的男人,詹秀环反倒有种自己会占了他便宜的错觉。
于是她笑起来,故意凑到宫濯清面前打趣:“乖乖洗干净?”
乖乖?
宫濯清的眉心果然轻浅跳了几下,眼中弥漫着一种说不上的戒备。
但他并未责备,只向后退了半步,困窘地提出自己的请求:“还请姑娘,移步?”
这样子可真让詹秀环当即想到了此前在寻芳阁听到的一个词——冰清玉洁。